叶寻自然不知道周小福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或者说，他知道，但并不在意。
这胖子看着嘻嘻哈哈，实则精明得很。
他家做药材生意，送他来武馆一是学武防身，二就是为了结交有本事的同龄人。
世道越来越乱，多一份人情，将来就多一条路。
叶寻也不点破。
他的根在林家庄，一穷二白。
周小福家虽不算什么显贵，但在清河县好歹有家药铺，万一哪天出了急事，这层关系总能用得上。
周小福求他的未来，他求周小福家的现在。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叶寻收回心神，沉下腰，右拳自腰间猛然冲出！
「啪！」
拳风破空，带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拧腰转胯，左掌如刀斜劈而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比一个月前流畅了不知多少。
脚下的青砖地被他踩得微微震动，月光下那道身影越打越快，从撑锤到降龙，从伏虎到劈山掌，八极拳刚猛暴烈的劲道在他手中渐渐显出几分模样。
打到「霸王硬折缰」这一式时，叶寻右臂横架，左掌下压，整个身子拧成一股劲——
忽然。
脑海深处那团金紫流光轻轻一震。
紧接着，流光旁边浮现出一行崭新的小字：
【八极拳（入门）：一日三练，三年可成；劲力初通，刚猛见形，可克敌制胜矣】
叶寻心头一喜。
一个月。
每天早晚各三遍，雷打不动，总算把这套前世二伯教的拳法练到了入门的程度。
虽然只是入门，但打出来的气势和力道跟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功回屋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股极细极淡的气流，正沿着他的小腹缓缓向上攀升，途经胸口，最后散入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同于体力消耗后的身体发热，也不同于壮骨汤入腹后那种温热扩散。
它更轻，更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凭空生了出来，然后在经络之中游走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叶寻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攥了攥拳，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盈感从指间淌过。
是内力？
还是这个世界所说的真气？
他心中猛地一跳，再次闭眼感应，可那股气流已经消散干净，再也捕捉不到了。
但他能够肯定，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不是什么幻觉。
叶寻站在月光下，思绪飞快转动。
八极拳是他前世学的功夫，跟这个世界的武道传承毫无关系。
前世他二伯练了一辈子也没打出什么内力来，可到了这大景朝，同样一套八极拳，他才刚刚练到入门的程度，体内就有了气流涌动的征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方天地，有某种前世不存在的东西。
灵气也好，天地元气也罢，总而言之，这个世界本身就在滋养着一切功法，哪怕是前世那种纯粹的武术，到了这里，也会因为天地规则的不同而生出质变。
就是不知这八极拳能到何种地步？
叶寻正想着，忽然——
「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锣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连成片的铜锣敲击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叶寻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那是城东的方向。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武馆骤然炸开了锅。
原本已经熄灯的各间厢房纷纷亮起灯光，弟子们推门而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什么动静？」
「城东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不对，这动静像警备锣！」
叶寻转头看向门口，周小福已经从炕上弹了起来，胖脸绷得紧紧的，快步走到院中，竖起耳朵听了几息，脸色顿时变了。
「是县城的警备锣。」周小福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日那种插科打诨的劲儿，「我爹说过，这锣声只有一种情况才会敲——有人攻城！」
叶寻瞳孔微缩。
攻城？
清河县虽然偏僻，但到底是一县之治所，城墙虽旧却也算牢固，怎会有人攻城？
他脑中飞快转动，结合这一个月来的见闻，心里冒出两个字。
流民。
大景朝立国五百六十余年，虽说明面上还没到崩盘的地步，但各处郡县早已乱象渐显，隔壁清源县去年就闹过流寇，烧了两个村子，死了百十口人。
清河县虽然安稳些，可万一有流民队伍流窜过来，烧杀抢掠也是寻常事。
叶寻沉声问道：
「你确定是攻城？不是别的？」
「错不了。」周小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这锣声三短一长，是县衙发的警备令。我爹说过，但凡响这个，说明有大队人马冲着县城来了！」
话音未落，武馆前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镇粗哑的嗓子——
「都别慌！」
「所有人到前院集合！快！」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片，弟子们纷纷往前院跑，有人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一路小跑。
叶寻和周小福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说，擡步便往前院赶去。
前院里已经站了五六十号人，大多是武馆的弟子，还有几个杂役，陈镇站在院中央，身后站着另外两位王教头和赵教头，三人面色凝重，手里都握着兵器。
陈镇环视一圈，沉声道：
「城东方向有流民队伍逼近，约莫六七百人，县衙已经下令全城戒备。咱们武馆虽然不在城墙上，但若有贼人破门而入，咱们就是县城最后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新入门的弟子，还有未满十六的，都到后院去，不许出来。」
「其余人，拿上兵器，随我到前门驻守！」
院子里哗啦一阵响，弟子们纷纷去兵器架上取刀枪。
周小福下意识往叶寻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
「寻哥，你说这帮流民不会真打进来吧？」
叶寻没有说话，只眯着眼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隐隐亮了起来，锣声越发急促，还夹杂着零星的呼喊声，他下意识攥了攥拳，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暖意似乎又颤动了一下。
六七百人……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目光幽深。
这一夜，怕是不太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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