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宜祈福、祭祀、开光、求子。
入夜，天降大雨。
小风山上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山风刮得谷中呜呜作响，树影摇曳。
雷光闪过之处映照苍白大地，自那蜿蜒的山路上，穿着朴实的人群聚在矮崖下，默默的看着这幽野深黑的雨中山景。
「...要到点了，这么大的雨，村长，怎么上去啊？」
「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雨这么大，蓑衣都不顶用。」
「都下了雨，那还上山吗？」
「上，怎么不上？就是上了山才有雨！」
「身子湿了没事，可别脏了祭品，惹怒了山神老爷。」
人群中，年过六旬的老者擡起头，浑浊的目光倒映出那道道电闪雷鸣，神色敬畏。
「怕是山神老爷在催促了。」
话一出口，周围的村民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走走走！」
「护着祭品，再有一段就到山上了！」
雨夜里，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像是一群搬家蚂蚁，在狂风怒夜下匍匐前行，卑微且安静。
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到了山顶，雨却也渐渐小了，村民们对视一眼，心底里庆幸，看他们紧赶慢赶，山神老爷这是高兴了？
没有人作声，村长领头走在前面，等穿过一片林子，入目便是一道朱红色的庙宇大门。
雷鸣闪过，映出门头上有些老旧的牌匾，以及上面那『山神庙』几个大字。
门外两侧没有石像，门也是开着的，蜡烛早已被风吹灭，里面乌黑黑一片。
虽然来过许多次，可每次站在门前都能感觉到莫大压力，那黑洞洞的山神庙就像一张大口，看得人心里发悚。
老村长咽了口唾沫，矮着身子回头招了招手，示意大伙跟上。
然后不知哪来的一股冷风，吹得那敞开的大门嘎吱作响，众人随之打了个寒颤。
「山神老爷在上，山神老爷莫怒，下雨耽搁了吉时，这就给您点上香火。」
老村长哆嗦着念了几句，接着迈进庙里，身后那些大汉也是一个个紧忙跟上。
山神庙不大，入门就是院子，院里铺着碎石，长满了杂草，两侧回廊也是古灰一片，被大雨冲洗得露出黑亮湿滑的光芒。
院子正对着就是主殿，老村长轻车熟路，打开火折子点燃了庙里仅有的两根蜡烛。
接着村民们开始各自忙活。
「牛、羊、猪头摆上，五谷都放好，香火，点香火...唉！小团子，拿上麦子过来。」
人群中，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童走了出来。
这女童一路被大人护着，身上竟没有半点湿润，她穿着整齐的红色对襟长衫，梳着两边团子发型，眼睛又圆又亮，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因为紧张和害怕变得苍白。
在大人们示意下，她双手捧着一捆麦穗走到祭台前，小心翼翼的擡起头。
山神雕像就在祭台后面，高约莫两丈，蜡烛的光好似被什么力量压住一样只能照在下半身，而上半身始终隐匿在暗影中，显得神秘又诡异。
轰隆~~
雷光轰鸣，照亮了半边天。
那光亮刺破黑暗，苍白的光芒闪过了不到半秒钟。
「呀！」
小团子吓得差点尖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小团子，作甚呢！」
村长低声呵斥。
「还不快起来，怎么教你的？！」
一旁的村民不忍心，想要向前将她扶起，但被村长用拐杖制止，便也不敢多做什么了。
稍许，小女娃站了起来，双手抱着麦穗，垂头恭敬的站在祭台前。
「跪！」
老村长高呼。
扑冬~
包括小女娃在内的所有人，都朝着雕像跪下。
「一拜哟——拜山主，拜狼神，拜这百里山林的真身。
风是你吹的，雨是你落的，人命也是你给的。」
众人叩拜。
「二拜哟——拜山主莫怪罪。
今年田里不生谷，井里不见水，
村里来的道人说，是山主不高兴哩。
我等凑了三牲，凑了五谷，凑了——
凑了一个干净的女娃娃。」
老村长声音顿了一顿，接着众人再拜礼。
寂静的山神庙中，只有老村长唱祭的声音。
蜡烛的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芒打在雕像上，也让这雕像的存在若隐若现。
众人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等叩拜结束，老村长又上了香。
这才领着其他人恭敬的退了出去。
「走走走。」
「莫要停。」
主殿里，小女娃带着三分迷茫七分害怕，转头看向走出的村民们，想张开却怎么也喊不出话来。
处在这阴冷的地方，巨大的恐惧随着人潮离去降临，风吹得呜呜响。
接着大门合上，老旧的山神庙里就只剩下了风雨声。
「...爹爹。」
小女娃这才挤出来两个字，但声若蚊呐，很快就被风声盖了过去。
「不怕，不怕，小团子...你是被选中献给山神的，要做山神的侍从...」
「...呜...爹爹...小团子怕...」
夜里的雷声隆隆炸响，照得院子里忽明忽暗，在那看不见的阴暗里好像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小团子蜷缩起身子，抱着麦穗，那双乌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山神庙外的林子里。
「...村长，真的把小团子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她才九岁啊，这么小。」
「呜呜...可怜的娃娃，怎的受这种苦啊。」
「行了，都是抓阄定下的，自家的命谁也别埋怨。」
老村长回望山神庙，老旧的庙宇静静矗立在雨夜下，庄重又诡谲，让人敬畏又害怕，他想起了早些年的传说，于是赶紧收回目光。
「半年了，就今天要祭祀才下了雨，你们说哪有这么巧的事？献了祭品，山神老爷保佑，我们百安村才有救，要不然大家都得饿死、渴死！」
「今年各地都不安生，病死的饿死的杀死的，我听说宁水乡整个都被妖怪吃了，我们是受了山神保护才安宁这么些年。眼下村里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不拿出些诚意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团子...小团子...是送给山神当侍从的，山神老爷心善，不吃人，记住了吗？」
村民们默默点头。
山神老爷不吃人，这话难说，说到底山神究竟是不是神，是神还是妖，他们根本不懂，只知道那雕像是一只狼，一只凶狠的狼。
轰隆！——
雷鸣闪过。
村长不再多说，招呼着所有人赶紧下山去了。
风影簌簌，雷鸣声渐渐平息，大雨也逐渐变成小雨，最后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后，月光浸透山林，雨过之后的小风山显得格外宁静。
山神庙里，季宁趴在雕像上一动不动。
看着主殿里的『祭品』，他刚穿越过来还没完全适应的脑子冒出来三个问题——
首先，他是山神？
其次，我怎么穿越成了一只狼啊？
最后，他不收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