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又出现了?」
宋小牛眼眸颤动,垂着的手指抖了抖。
「对。」被叫做强哥的青年道,「这次是...是李氏阿婶。」
「李氏阿婶?」宋小牛面色一怔。
「小牛,你要去看看吗?」
「我...我就不去了...这事儿,怪让人害怕的。」宋小牛挠了挠头。
「好吧。」青年强哥离去了。
此时正值晌午,虽是冬日,但天有艳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过站在院门口的宋小牛身体却在抖。
他低着头,拳头握紧后又松开,面色纠结,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本打算回屋,却发现那兔儿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院里。
「你没走啊!」
「方才来人,我躲了一躲。」罗柏道,「我毕竟是妖,自己倒是无事,免得你受人议论。」
「你这兔儿妖倒是懂事。」
「你叫宋小牛?」
「嗯。」宋小牛朝屋内走去,「兔儿妖,我做了些吃食,都是素的,吃些吗?」
「不用了,你自己吃,我坐会儿。」罗柏道,「难得下山一次。」
宋小牛进了屋,罗柏待在院子里,兔眸微垂,心中有些疑团。
一开始,他心里的最大嫌疑人,是这宋小牛,特别是在见到他屋内的画后。可方才,这宋小牛明明一直在屋内做饭,画中死人之事,还是出现了。
这是为何?
嗖~
一个黑影从视线的角落里飞窜而出,张口咬来,罗柏当即伸爪,却抓空了,那黑影一口咬住乌鸦,正欲跳走,却被罗柏第二爪抓住。
定睛一看,是一只猫,黑猫,漆黑的,晚上不点灯看不见的那种。
罗柏掂着它的后颈,将它咬着的乌鸦取了下来。
「你干嘛~哎哟!」
乌鸦声音里满是惊恐,腿都软了,趴在地上站不稳,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小黑!」
宋小牛从屋内走了出来,眸中有些惊喜。
「你家猫?」罗柏道。
「算是吧。」宋小牛接过猫,放在怀里,打算薅一薅毛,却没想到这猫使劲挣扎,不断抓挠,挣脱了去,跃上房顶跑开了。
「不是你养的吧?」
「是一位故人的。」宋小牛瞧着猫消失在视线里,叹了口气,「之前还很亲我...」
「故人?你房里那画中姑娘?」
宋小牛略显惊讶。
「抱歉,未经同意。」
宋小牛摆手,「这猫,是花娘留下的。」
黑猫离的远了,还回头瞧了瞧。
「方才听那人说,什么画的,这村里是出了什么事吗?」罗柏顺势问道。
「兔儿妖,你好聪明。」宋小牛却没回答,而是道,「你与平顶梁子上那些妖不同,说话和人一样流畅,还懂礼貌。」
「是吗?」罗柏眨了眨眼睛。
「是的。」宋小牛面色不变,「我曾与王二桂去过一次平顶梁子,给那山神庙上香补贡,那牛妖虽也能口吐人言,但还说不清楚呢。」
「或是我天生聪慧。」罗柏兔眸微垂,目光落在宋小牛脚边,发现他正在用脚尖在地上写字。
两个字:小心
他让我小心,小心什么?
罗柏心中顿时凛然,听觉和嗅觉完全展开,这宋小牛的心跳很快,呼吸有些急促,他身上还有一股味儿,一股...阴邪的味儿。
他既是用脚写字暗中提醒,说明危险就在眼前。
「真羡慕你们做妖的。」宋小牛目视前方,不偏不倚,脚下又写出了一个新的字。
走。
「人羡妖,可妖也羡人。」罗柏笑了笑,「你这一说,我自是有些感触,此番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还请慢去。」宋小牛道了一句,而后转身,朝屋内走去。
罗柏没走多远,去而复返,重新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顶,通过茅草和瓦片的间隙,朝里面看去。
宋小牛吃了饭,正坐在桌前,怔怔地发呆。
忽然,他自顾自开口道,「那兔儿妖已经离开了,它只是来求一口水,和山神庙没关系,你也听见了。」
紧接着是沉默,宋小牛的面色几度变化,怒道:
「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不满足吗?再这样下去,引得山神地官关注,必死无疑。」
「什么叫我杀的?我虽然恨他们,但我可没想过杀死他们。」
「周伯呢?周伯有什么错!?」
宋小牛逐渐激动,几步之下就来到隔间里,从菜板上拿起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房顶上,罗柏屏息凝神,正欲出手阻止,却发现宋小牛的手顿住了。
他在挣扎,手在抖,眼中有些不甘,好似在与无形的东西对抗,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刀,无奈地跌坐在地上。
瞧了一阵,罗柏悄然跃下,心中已有推断。
从宋小牛家离开,罗柏在村里逛了逛,皆是走瓦飞檐,耳朵竖立,大量声音与信息不断涌入。
村中某家院子外,大量乡民围成一个圈,正盯着那土墙上的一副黄纸画,画上有一妇人,颈下悬绳,双眼翻白,舌头吐出,挂于梁上。
「又死了又死了,周老栓死了才没几天,李氏又死了。」
「李氏也是可怜,不久前女儿死了,如今自己也死了,只留下个小女。」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村里害人?」
「里正先生。」
「里正大人。」
巷外走来一头巾中年男子,他瞄了一眼墙上的画,伸手将其撕了下来,「都散了吧,人李家娃娃还在屋里呢。」
「里正大人,这邪门事,何时是个头啊?」
人群里有人问道。
里正脸色沉重,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还敢问这事儿。」
「上一任里正,就因为派人上山求了那新庙,第二天就死了。」
「唉,新神不灵,县城无官,我们青山村,该怎么办啊。」
乡民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几分愁苦,几分愤怒,几分...惊悚。
画被取走,人也散了。
罗柏从房顶跳下,来到李氏的院里,贴在门上,屋内有姑娘的轻声啼哭。
忽然,他耳朵微动,纵身一跃,悬于檐下。
院门被敲响,屋门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了出来,打开了院门。
「强哥...」
来人正是那位给宋小牛通知消息的青年强哥。
「你娘呢?」
「在屋里...」
「走吧,我帮你将阿婶儿下了葬去。」
两人擡了个木板,将李氏的尸身搁置其上,擡着向西山而去。
如今村内频繁有人去世,根本没有什么吃席的说法,也没什么丧葬讲究,只能先入土为安。
西山上有片墓地,青山村的人世代都下葬于此。
青年强哥迅速地挖了坟,姑娘则用木板刻了碑,简单地做了个墓。
西山逐渐背阳,天色渐暗,那姑娘很快就离去了,只剩下强哥坐在墓前,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个葫芦,咕噜一口浊酒饮下。
罗柏躲在远处,心中却是嘀咕,难不成这二十出头的青年,与那李氏妇人有染?
「黑鸦,这李氏妇人,就是那李花娘的娘吧?」
「这个小的知道,李氏妇人是一寡妇,独自抚养两女,其中一女就是已故的李花娘,另一女就是方才那个李水草。」
「你说的寡妇解心愁,莫非就是与这青年?」
「老大机智。」乌鸦喳喳道,「这人类讲究男女配对,独自私会,当真是奇怪。」
罗柏兔眸转动,看向四周,远处的耕地里竖着一个草人。
夜色渐黑,今夜月色朦胧。
那青年强哥喝光了葫芦里的酒,正准备起身离去,没走两步,眼角的余光里却忽然出现一个影子。
这影子吓了他一跳,那些许醉意很快散去,他撒腿就跑,却被什么东西绊了脚,扑倒在地上。
「王家王强。」
周围响起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耳边回荡。
暮色已逝,夜色降临,阴雾笼罩在坟场,多了一丝诡异的氛围,青年面色惊悚,趴在地上,竟一时间站不起来,身子抖如筛糠。
「王强,你且莫慌,我乃阴曹差人,近日你青山村死者颇多,特来这墓地寻求线索。」
「鬼...鬼差大人...您自当询问,在下知无不言。」
「我且问你,李花娘,是怎么死的?」
「李花娘?」王强道,「陪嫁而死。」
「陪嫁如何能死?」
「下嫁之夫死了,被...被活埋于张家墓中。」
话音落下,他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冷意,皮肤上顿时起了鸡皮,头也不敢擡,五体投地。
陪嫁?
陪葬?
活埋?
罗柏自是感觉到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直冲天灵。
那宋小牛屋内的诸多画儿中,那位总是巧笑嫣然,眼含星辰的美丽姑娘,竟被活埋陪葬?
「我再问你,剩下的死者当中,都姓甚名谁?」
王强明显感觉到这鬼差的声音沉了许多,他连忙将近期村里死去的人名报了出来,一共9人。
「张郎又是怎么死的?」
「这...小民不知。」王强道,「张家对外说是死于意外。」
意外?
罗柏记得乌鸦曾说,是宋小牛杀死了张郎。
李花娘既是陪葬,那肯定是张郎先死...
这...宋小牛岂不是间接害死了自己所爱之人?
「本差近日有所调查,心有所疑,那李氏妇人,为何要将自己的女儿嫁于张家?李花娘自己是否同意?」
「这...」王强顿住了,不说话了,声音哑在了嗓子里。
「怎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王强沉默着,手比之前还抖得厉害,但就是不开口。
「你若此时言明,他日你死后去了阴曹,可将功抵过,如若不然,你心中那些龌龊,就是让你坠入地狱,受那油锅凌迟的证据。」
这王强的反应必然是有问题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内情,罗柏干脆施压炸胡一手。
那王强试着擡头,却只是瞧见身前悬浮着一个草人,草人肩膀上还蹲着一只黑鸟。
他心中有所犹豫,讲还是不讲的天平不断来回晃动,同时对这鬼差也产生了一丝怀疑,哪有鬼差长着草人模样。
等等,这草人,不就是上山路边地里那个吗?
王强的眸子滴溜溜一转,正欲回答,却感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寒气变成了一只手掌,仿佛要将他的魂儿从身体里拽出来。
这寒气罗柏也感受到了,它不止冷,还阴,兔眸扫过四周,隐约能够看见一个手持钩索的身影,站在远处,勾着几个魂儿,正朝这边走来。
什么情况?
假鬼差,遇到了真鬼差?
王强的脑海里萌生出一幕幕幻象,那是地狱中的刑罚,拔舌,油锅,凌迟,刀山,石磨,仅仅是幻象,就让他意志崩溃,浑身无力。
「大人,小民...这就道来,还望大人宽恕小民。」
「你且说。」
罗柏盯了一眼那个手持钩索的影子,他站在远处,没有动作。
「大人,小民是一时利欲薰心,怂恿李氏妇人,将李花娘卖给了张家。」
「卖?」罗柏道,「那李花娘能同意?」
「大人...小的与李氏妇人一见如故,互生情愫,寻常偶有彼此慰藉,可谁知那日小民喝了些酒,醉中把那李花娘当做了李氏妇人...」
听闻此言,罗柏兔爪下意识地握紧了,差点没忍住一刀给这畜生砍了。
后面的事,不用想也能明白个大概,李花娘自是觉得身子不干净了,无颜面对宋小牛,在娘亲的唆使下不愿挣扎,却没曾想做了陪葬品。
「那张郎既然去世,你等为何不阻止陪葬?」
「阻止?」趴在地上,王强惊疑道,「为何要阻止?」
???
罗柏一时间怀疑自己听岔了,这说的是人话吗?他只感觉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李氏妇人,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成了陪葬品?」
「这...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谁知婚事传开后,那张郎就出了意外。」
这句话还算是人话...
嗯?不对。
罗柏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问题,「你是说,还未成亲,张郎就死了?」
「是的,大人。」
「那还陪葬?」
「这...大人...」王强察觉到了什么,口中的『有何不对』没有说出来,而是改为,「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对么?
罗柏拔出了刀,但瞅了一眼远处的黑影,还是收了起来。
「你且去吧。」
王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朝着山下跑去。
墓地里阴森气息笼罩,罗柏站定,平复了一下情绪,打算当做没看见那持钩黑影,转身离去,但对方却走了过来。
「你这兔妖,竟敢顶我等名讳。」
待得近了,能看出这鬼差牛头人身,身高三丈,手里握着钩索,身后牵着一串鬼魂。
罗柏才一尺多高,对方三丈斤十米,高出几十倍,双方体型看起来差距极大,他得仰头才能与牛头对话。
「鬼差大人,在下也只是想查清冤情。」罗柏拱了拱爪,「还请见谅。」
「也好,你去了了村里那破事,我也懒得频频来此。」
「鬼差大人,您为何不直接出手惩戒?」
「阳间有阳间因,阴间有阴间果。」牛头鬼差甩了甩链子,一步之下就跨越数十米,悄无声息地进入林中消失不见。
罗柏没有回青山村,而是回到了山上。
夜晚,他抓起一把月光花的籽,一共5粒,一口月华精髓喷下,再滴落血液,然后收入布袋中。
清晨,罗柏离开院子,朝山麓深处而去,花费了半天时间,抵达了深山竹林的寒潭。
「师姐!」
潭边,罗柏拱爪,轻唤。
潭中水波流转,伴随着哗啦的声音,白蛇的脑袋探了出来。
「师弟,书已看完?」
「正是。」罗柏放下五本书籍。
「你且挑选就行。」旁边的石头上,那近百本书依旧摆在那里。
「师姐,师弟此来,还有一事请教。」
「何事?」白蛇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
「师姐,师弟在山下遇到了一邪祟,他附身在一乡民身上,疑似能够以画杀人,画出人的死状,人就会那样死去。」罗柏道,「师弟想惩戒此獠,苦于技穷,还请师姐指点。」
「此事不难。」白蛇几乎没有思考就道,「你只需学会变幻之术,它自然画不着你的模样,此邪术自破。」
变幻之术?
「还请师姐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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