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来吃席
四月初八,天子寿宴,恰逢小满。
升座朝贺,鸣鞭四拜,山呼万岁。
保和殿内雕梁悬琉璃,金龙绕云纹,席案次第分列。姚蕴琼端坐于御座左次首席,在她身后便是德妃、贤妃的席案。
王小满跪坐在她身后,名义上是姜美人自请侍奉贵妃,实际上就是来陪她唠嗑。
借着奉茶的空隙她凑近,低声问道:“我们身后那个穿绛红的?”
“德妃。”姚蕴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旁边那个穿宝蓝的是贤妃,杨湛的母妃。”
“这俩人都挺好看啊。”
“能不好看吗,选秀的时候皇上亲自挑的。而且这德妃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贤妃是镇南侯府的千金。论家世也是书中数一数二的。”
和那二人对上目光后,姚蕴琼颔首一笑,示意王小满往席末看去。
宫妃席面的末尾是宁妃和贞嫔,在那二人之后还有一张极不惹眼桌案,案后却独坐着的一位美人。
“要说好看,这才是真绝色,若是年轻十岁,姚蕴琼也比不过。”
“真的好美啊,妈妈级别。”王小满已经一脸痴相,转头向姚蕴琼问道:“这是那位啊?”
“书里那个瑜嫔,杨莫的母妃。”
“杨莫!就是那个...”
王小满话还未说完,殿上歌舞声停,刹时一静。
九爵进酒终,进膳。
方才的乐舞撤下,这才看清对侧席面,借着茶盏掩盖姚蕴琼悄声和王小满将这殿上的人和书中名字一一对上。
皇子们的桌案设在御阶之下,次第分列,按长幼顺序排开。
最靠近御座的便是三皇子杨英,皇后所出,如今称得上嫡长子,外祖父又是帮皇帝从内阁世家手里夺权的安国公。在朝堂中可谓是绝对的太子候选人了。杨英二十六七的模样,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身旁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是前几日刚从封地一同回来的皇长孙。
“三皇子旁边那个便是德妃的儿子,六皇子杨铮,如今朝堂上的事多半都是他在帮着皇帝处理。”
王小满多看了两眼。杨铮比杨英年轻些,面容清俊,含笑举杯,看着倒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杨莫是哪个?”
姚蕴琼下巴微擡,“应该是他边上那个,脸色不太好的。”
王小满瞧去,只见杨莫五官生得极为出色,只是那双眼睛阴沉沉的,一直独自斟饮,偶尔同杨铮交谈几句。
“他旁边呢?”她小声问。
“一定是九皇子杨淳。”姚蕴琼似笑非笑。
王小满心领神会,书里的九皇子是个热心办坏事的主,本着拥护他三哥的心,终于将杨英连人带底裤一起拖下水。
她目光继续往旁边移,看到一个面貌与大安人略有不同的青年,眉骨高,眼窝深,独自端坐,不怎么与人寒暄。
姚蕴琼:“那应该是十皇子杨骁,母亲是外族人。”
王小满“哦”了一声没多问。再往后看,便是非要与杨湛挤在一张桌案的杨泽。
“杨湛和杨泽?”王小满见姚蕴琼点头,又压低声音问道:“同样是妃子的儿子,怎么杨泽完全没掺和夺嫡的意思?”
“因为良妃的家世。皇帝早年好不容易从世家和内阁手里把权夺回来,这把龙椅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母家姓谢的皇子来坐。”
王小满若有所思,再看向杨泽时,少年正低头抿了一口酒,睫毛微垂,却像是早知自己已经被命运划在了棋盘之外。
殿上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
王小满还在琢磨方才那番关于夺嫡的话,忽然席间气氛一肃。
皇后双手举起金杯,面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妾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皇帝含笑点头,举杯饮尽。
皇后一敬完,满殿的宫妃便齐齐站起身来,珠翠摇曳,衣香鬓影。姚蕴琼也随众起身,王小满有样学样,端着酒杯低下头。
这边落座后,对侧席间杨英率先举杯,身后各皇子依次起身,齐声祝寿。
声落,忽闻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
“老臣,恭祝陛下春秋鼎盛,江山永固。”
说话的是坐在文臣之首的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朱袍玉带,气度不凡。
皇帝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温阁老有心了。”
王小满悄悄问姚蕴琼:“这就是那个内阁首辅,温守拙?”
姚蕴琼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温守拙三朝老臣,皇帝当年从他手里夺权,如今面上敬着,实则背地里巴不得...”
王小满还想再问,却见姚蕴琼忽然顿住了。
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守拙身后,眉头蹙起。
王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站着一个中年文官,品阶似乎不高,席位偏僻,面容看不太清。不过那人正举着酒杯,目光直直地锁在姚蕴琼身上。
他遥遥向姚蕴琼敬了一杯酒。
动作很轻,不叫人察觉,但在满殿祝酒的嘈杂中竟有一种道不明的郑重。
王小满眼看着姚蕴琼愣了一瞬,随即也缓缓举起酒杯,隔空回敬了那人一杯。
待那人饮尽杯中酒,终于被人群遮去了身影。
王小满再也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那人是谁啊?”
姚蕴琼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几息才淡淡道:“不认得。看书的时候只注意重要人物了,这些大臣连名字都记不住了。”
她说完这话嘴角牵了牵,可紧蹙的眉角丝毫未见松懈。
王小满愣了下,还要说什么只见首座上皇帝举杯,满殿齐声皇上万岁。
中和乐曲毕,群臣叩谢。
午门外燃起花炮,皇帝携宫妃百官至殿外观赏。
姚蕴琼躲在人群里,兴致怏怏,忽惊觉的回头望去,只见沈怀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望向她,眼底映着远处天际的烟火。
心谭忽荡,仿佛也映着烟火,明明灭灭。
姚蕴琼不敢再看向他,忙敛眸回身,为自己找点旁的事转移注意。恰好,江粼枫就在身旁不远处。
她让王小满等在原地,自己便穿过人群走到江粼枫身边。
“妹妹怎得守在这角落,良辰美景独显寂寞。”姚蕴琼笑着说完,只觉得自己像是来搭讪的。
江粼枫倒是不介怀,只灿灿道:“谢姐姐挂念,只是妹妹久病初愈,往人前凑只怕将病气染了旁人。”
“妹妹多心了。”姚蕴琼擡头看向远处渐渐消散的烟火,“放过花炮,皇上也要回宫歇息了,不过今日时辰尚早,妹妹若不嫌弃不如来春庆宫小坐,本宫让人些茶点瓜果候着。”说完未等江粼枫婉拒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人群里,姚蕴琼看向王小满的方向朝她比了个耶。
女主这条大腿,我抱定了。
春庆宫内,三人在树下围坐,东扯西扯的聊着,起初还多有芥蒂,直到姚蕴琼不经意提起曾在书中看到过的东疆风物,引得江粼枫一阵惆怅。
茶已经撤下,换了果酒。
王小满捧着酒盏惊道:“江嫔姐姐居然还会骑马。”
江粼枫轻笑:“我还会驾船出海。”
姚蕴琼:“出海?是不是每日都能抓些海味。”
江粼枫:“那是自然,不过父亲只让我在近岸行船,若是驶出太远会碰到水匪。”
姚蕴琼:“我不信你没有把船开出去过。”
江粼枫顿住,看向面前二人,干笑道:“确实有那么一次。我带着人出海遇到一条从未见过的大鱼,屡次跃出水面,好像在求救,我便想跟上去看看,逐渐远了岸。跟着那鱼走了好久发现这只是条幼崽,它的母亲正被捕鱼的网缠住,我们设法救下那条鱼,转头便碰到水匪,说我们把他们的猎物放走了,要赔偿。”
说到此江粼枫端起果酒啜饮一口,垂眸看着桌前听的入神的两人。
“后来呢?”
“我们人少又未带兵甲,想着赔些钱息事宁人,但也不敢露财怕遭他们纠缠,就留了块令牌,让他们到定远侯府领银子。可那领头的一听定远侯府四个字,便不放我们走了,还让另两条船拦住我们退路。别无他法,只能冲杀。”
讲到此,江粼枫又停了下来,擡手执起一颗葡萄,轻轻剥去果皮,放在口中。
王小满听的正入神,又见她停了话头,知道这人在故意逗她俩,却也无奈只好苦苦哀求道:“江姐姐,您快讲吧,后来怎么招了。”
说着又为她摘了颗葡萄还拨了皮,姚蕴琼瞧见也递上手帕,又为她满上一杯果酒。
江粼枫嘴角噙着笑,这才淡淡说道:“我们出海都是驾着战船,那些水匪的船经不住撞,几次冲击,他们便遭不住,却安排了更多的船拦住了回东疆的路。我们不得退路,只能杨帆向南行尽量靠岸,那群水匪却穷追不舍,几次就快被追上,却见我们救下的那条巨鱼游了回来,撞翻了几艘船这才得以喘息。最后,我们把船开到了江南地界,遇上那处的守军,才被救了下来。”
姚蕴琼:“一波三折。”
王小满:“惊险刺激。”
两人久久才回过神来,王小满兴致勃勃,拉着江粼枫问:“这故事也太有趣了,还有吗?”
姚蕴琼却将人扯下来:“天色不早,粼枫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你若是没听够,明日我们去粼枫宫中坐坐可好。”
闻言江粼枫愣了一下,却也笑着道:“自然好,那妹妹便告退了。”
月明星稀,江粼枫紧了紧斗篷走出宫巷。
她步伐轻慢,回想着三人今夜种种,方才殿中的喜色已然收起。
今夜是她入宫以来最开怀之日,可这畅谈之人为何偏偏是姚蕴琼,日后可要让她有些难以下手了。
江粼枫渐渐行远,身后月门处的阴影却多出一道。
见那道月白身影拐进宫巷,沈怀玠方从阴影处走出,站在月门下望着春庆宫良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月下人影单薄,步履轻快。
沈怀玠暗自琢磨,娘娘如今与江粼枫走得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姚蕴琼和王小满刚从兰香殿出来,远远的便听见几个宫人聚在一起低声谈论:如今江嫔与姚贵妃一见如故,二人情同姐妹,日后着兰香殿的差事要成香饽饽了。
话音传到姚蕴琼耳畔,却叫她心中升起疑惑。
不过才两日,见效这么快吗?不过也算是好消息,起码在外人眼里,我们已经是一路人了。
至于江粼枫那里,看来要再加把劲了。
女主!请收下我们这两个小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