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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证词_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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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 1 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大屿山西南角的龙鼓滩村还在沉睡。

海雾从伶仃洋方向漫过来,裹着咸腥的潮气,把整座村庄裹成一枚沉默的蚌。村口那棵百年榕树的须根垂到地面,在雾气里晃动着,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指。

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村道尽头,车灯熄灭已有十分钟。

车内坐着两个人。

“督察,我们到底在等什么?”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员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情报说交易时间是凌晨三点,现在都快四点半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没说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黑色咖啡杯。杯身印着“西九龙重案组”的字样,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

他叫陈柏豪,三十四岁,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高级督察。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六年,破过的大案小案加起来能塞满三个文件柜。但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通过雾气盯着前方五十米处那座废弃的蚝壳屋。

“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年轻警员撇撇嘴,正要说什么,车载对讲机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各单位注意,目标出现。重复,目标出现。”

陈柏豪瞬间坐直身体,咖啡杯被随手放在仪表盘上。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发现猎物的豹。

雾气中,三个人影从蚝壳屋的阴影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后面跟着两个体型壮硕的马仔,其中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目标确认,”陈柏豪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行动组准备,等我指令。”

他伸手去开车门,指尖刚碰到把手,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不是他的手机。

是那个银色手提箱里的。

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箱子,拉开拉链。手机的荧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右眼角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

然后他擡起头,直直地看向陈柏豪藏身的丰田轿车。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浓重的雾气,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有内鬼!”疤脸男人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紧接着,枪声撕裂了龙鼓滩的黎明。

六小时后。

香港警察总部,十四楼,法证事务部。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铭牌,上面用黑色宋体写着:

高级化验师

聂正源

此刻,这间办公室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聂正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挂耳咖啡,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车流上。他今年四十二岁,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茍的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若隐若现。

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格外特别——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这是他在法证部工作的第十八年。

十八年,足够一个人从热血青年变成沉稳中年,也足够他见证香港法证科学从胶片相机时代进化到3D扫描建模的全过程。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带着熬夜工作后的疲惫。她叫苏晓棠,是聂正源的助理化验师,入职刚满一年。

“聂sir,龙鼓滩的现场检材回来了。”她把一份清单放在办公桌上,“重案组那边催得很急,说陈督察想尽快看到初步报告。”

聂正源转过身,放下咖啡杯,拿起清单扫了一眼。

弹头残片三枚,土壤样本十二份,纤维样本七份,血迹样本五份……清单列得很详细,每一件检材都有编号、采集时间和采集地点。

他的目光在最下面一行停住了。

“衣物一件?”他擡起头,看向苏晓棠。

“是,”苏晓棠点点头,“据说是从嫌疑人身上脱下来的,浸透了海水。重案组怀疑嫌疑人跳海逃跑了,但陈督察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说——”苏晓棠想了想,模仿着陈柏豪的语气,“‘一个在岸上被追捕的人,为什么要脱掉衣服再跳海?除非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跳海了。’”

聂正源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陈柏豪,果然还是老样子。办案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对每一个细节的偏执追问。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走,去实验室看看。”

法证部的实验室在十四楼的东翼,占据了整整半层楼的空间。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扫描电子显微镜、DNA扩增仪、红外光谱仪……

空气中混杂着化学试剂的气味和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看到聂正源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

“阿源,你来得正好。”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一台显微镜前擡起头来,“你让我看的那些土壤样本,有发现了。”

他叫林国栋,法证部的高级技术员,专攻地质物证分析,在部门里干了十五年,人称“土博士”。

聂正源走过去,接过林国栋递来的检测报告。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但他只看了一眼关键指标,眉头就皱了起来。

“pH值4.8,有机质含量偏高,还检测到了高浓度的铵离子……”他擡起头,“这不是龙鼓滩的土壤。”

“没错,”林国栋推了推眼镜,“龙鼓滩靠近海边,土壤受海水影响,应该是偏堿性的。但这几份样本的酸堿度明显偏酸,而且铵离子浓度异常高,更像是——”

“堆肥场或者养殖场的土壤。”聂正源接上了他的话。

林国栋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而且我对比了一下,这几份样本和龙鼓滩本地土壤的矿物组成差异很大。换句话说,有人从别的地方带了土到案发现场。”

聂正源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检测报告上。

带土到案发现场?为什么?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不小心沾上的?

他想起陈柏豪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细节——那个银色手提箱里的手机,在关键时刻响了。这说明有人在通风报信,而那个报信的人,很可能就在警方内部。

如果连土壤都是被人刻意带到现场的,那这起案子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些土壤样本的来源能追溯吗?”他问。

林国栋摇摇头:“很难。香港的堆肥场和养殖场少说有上百家,一一比对的话工作量太大。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大致范围,我可以试着缩小排查圈。”

聂正源沉思片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聂sir,我正要找你。”

是陈柏豪。

“我也正想找你,”聂正源说,“土壤样本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