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西九龙警察总部,十四楼法证部。
聂正源从农场回来后,没有休息,径直走进了微量物证实验室。他把从现场带回的所有土壤样本重新排放在操作台上,按照发掘深度和位置编号一一对应,然后开始了第二轮更精细的筛检。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那些骨骼、那些刻痕、那些写在骨盆上的求救文本——所有这些发现都太过“醒目”,像是有人刻意把它们摆在明处,等着被警方发现。而真正的关键证据,可能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
比如泥土。
他戴上手套,从编号E-09的样本袋里取出一小撮深褐色的泥土,放在培养皿中,加入蒸馏水搅拌,使土壤颗粒充分悬浮。然后他用滴管吸取上清液,滴在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视野里出现的是一些常见的土壤成分:石英颗粒、长石碎片、植物根系残骸、昆虫外壳碎片……看起来和普通的田园土壤没什么区别。
他换了一个样本,编号E-12,取自坑洞底部更深的位置。
这一次,他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薄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在透射光下呈现出一种淡黄色的光泽。它的厚度极薄,大约只有几十微米,边缘处微微卷曲,像是某种薄膜状物质的碎片。
聂正源调节焦距,将放大倍数提高到四百倍。
那片薄片的表面结构变得更加清晰——它不是无机物,而是有机物,表面可以观察到规则的细胞排列结构,类似于鳞片或者角质层。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放下显微镜,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特殊的染色剂——番红O染色液。他用滴管吸取少量染液,小心地滴在那片薄片上,等待三十秒,然后用蒸馏水冲洗干净,再次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番红O是一种常用的生物染色剂,专门用于染色角质蛋白。
视野里,那片薄片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
是角质。
而且是人类的角质——因为在四百倍的放大倍数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角质细胞的形态和排列方式,与动物角质有着显著的区别。
那片薄片,是一片人类的皮肤组织。
极其微小,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却真实存在于坑洞底部的泥土中。
聂正源放下显微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一片皮肤组织,出现在埋尸坑的底部泥土中。这本身并不奇怪——尸体在埋藏过程中,皮肤组织会因为腐败而脱落,混入周围的土壤中。但问题是,这片皮肤的形态太完整了,边缘的切口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
被剥离的。
有人刻意将受害者的皮肤从身体上分离下来,然后埋在了坑底。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他想起那些骨骼上的刻痕,想起那块骨盆上写的求救文本,想起那些被整齐切割的肢体碎片……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这个凶手——或者说这群凶手——不仅仅是在杀人。
他们是在“处理”人。
像处理牲畜一样,宰杀、分割、包装、运输、销售。
而那些刻痕和文本,或许并不是什么仪式性的标记,而是——
产品编号。
聂正源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柏豪的电话。
“陈督察,我有新发现,需要和你当面谈。”
“巧了,我也有事要找你。”陈柏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你来一趟我办公室吧,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聂正源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没有多问,挂断电话后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下午三点十二分,西九龙重案组办公室。
陈柏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刚刚收到的邮件。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聂正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怎么了?”他问。
陈柏豪没有回答,只是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聂正源走近一看,邮件的发件人是“警察总部内部调查科”,标题写着“关于龙鼓滩枪击案及相关调查的暂停通知”。
正文很短,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
“经评估,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陈柏豪在办理龙鼓滩枪击案及后续关联案件过程中,存在进程违规及越权调查行为。即日起,陈柏豪督察被调离本案调查组,相关案件移交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记)接手。陈柏豪督察需于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接受内部聆讯。”
聂正源看完这封邮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陈柏豪:“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十五分钟前。”陈柏豪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刚从农场回来,打开邮箱就看到这个。”
“是谁签发的?”
“O记的廖启正总督察。”陈柏豪指了指邮件末尾的签名,“你认识他吗?”
聂正源摇了摇头:“打过几次交道,但不熟。他在O记的风评怎么样?”
“老派警察,办事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陈柏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但他有一个特点——他对上级的命令从不质疑。”
“也就是说,他只是被推到前台来运行命令的人。”聂正源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是站在他背后的人。”
“刘警司。”陈柏豪说出了那个名字,“他昨天刚签了释放令放走成耀祖,今天就把我从案子里踢出来。动作这么快,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你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吗?”
“没有。但我也不需要证据。”陈柏豪坐直身体,关掉了邮件页面,“我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我知道是他。这就够了。”
聂正源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什么打算?”
陈柏豪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动了几圈,然后放下。
“我会服从调令。”他说。
聂正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放弃这个案子?”
“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陈柏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现在被明面上调离了调查组,但这也意味着,我摆脱了内部的监视。刘警司以为把我踢出局就万事大吉了,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不是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
聂正源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柏豪被调离了,但他还在。方若薇还在。那些已经收集到的物证和线索还在。只要他们三个人还在,这个案子就没有结束。
“你需要我做什么?”聂正源问。
“继续查。”陈柏豪说,“以法证部的名义,合法合规地继续检验那些物证。不需要向我汇报,也不需要向O记汇报。等到你们手里的证据足够硬了,我们再一起把这张牌打出来。”
“那你呢?”
“我?”陈柏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我去查一些‘不方便’让O记知道的事情。”
他转过身,看着聂正源,目光坚定而沉着。
“聂sir,这个案子,我不会放手。”
聂正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会。”
两只手在办公桌上方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些人正在为成功踢走了一块绊脚石而举杯庆祝。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块被他们踢走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刺出的刀。
晚上七点二十分,旺角,一间隐藏在二楼的小咖啡馆。
陈柏豪和方若薇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半凉的拿铁。咖啡馆里人不多,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营造出一种慵懒而安全的氛围。
方若薇是下班后才收到陈柏豪的消息的。她看到那条“我被调离了,晚上见一面”的信息时,正在回家的地铁上。她在地铁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在中途下车,改乘出租车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具体是怎么回事?”她问。
陈柏豪把下午收到邮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他对刘警司的怀疑,以及他决定转入地下调查的计划。
方若薇听完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柏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帮我查一个人的背景——刘建平。他不是普通的农场主,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我需要知道他这些年的人际关系网络、资金往来、以及和哪些公职人员有过接触。”
“这个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查到多少。”方若薇说,“毕竟我不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
“尽力就好。”陈柏豪放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从农场茶几下面捡到的便利贴。
“这是我在农场找到的,上面写着‘8月17日T6泊位’。我怀疑这和龙鼓滩的交易有关,也可能是连接成耀祖和刘建平的桥梁。”他把证物袋推到方若薇面前,“这个东西我没有录入证物系统,所以O记那边不知道它的存在。你帮我保管,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方若薇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那张便利粘贴的字迹,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你放心,我会保管好的。”
“谢谢。”陈柏豪真诚地说了一句。
方若薇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然后她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见到那个李秀梅的遗骸了吗?”
陈柏豪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沉重起来:“见到了。那些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也是。”方若薇低声说,“我做尸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遗骸。一个人在临死前,在自己的骨头上写下求救信息……那种绝望,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柏豪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若薇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罪恶,深重到连死亡都无法掩盖。
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就像那些被埋在水泥地下的白骨一样。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屯门避风塘。
海风很大,吹得码头边的旗帜猎猎作响。波浪拍打着混凝土堤岸,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几艘渔船零零星星地停泊在泊位上,船上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盏还在夜色中摇曳。
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夹克的男人沿着码头缓缓行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走到T6泊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T6泊位空着。没有船停靠,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缆桩矗立在水泥地面上,上面缠着几圈磨损严重的尼龙绳。
男人蹲下来,打开手电筒,仔细检查缆桩周围的痕迹。
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缆绳长期摩擦留下的。还有一些暗色的斑点,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呈现出深褐色。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斑点,搓了搓。
是油污,不是血。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泊位前方的海面。
夜色中的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这片黑暗之下,藏着很多东西。
他转身离开了T6泊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起他夹克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把乌黑色的手枪枪柄。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