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西九龙警察总部,法医科解剖室。
方若薇挂断电话后,没有等待陈柏豪的到来,而是立刻投入到更细致的检验中。她将那截带有刻痕的尺骨固定在显微操作台上,调整光学显微镜的倍数,从低倍开始逐级放大。
她需要搞清楚这道刻痕的本质——是用什么工具刻的,刻的时候施加了多大的力,刻痕底部是否残留有任何微量物质。这些信息,可能会直接告诉他们凶手的身份特征,甚至心理状态。
随着镜头倍数的提高,刻痕的细节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显示器上。
弧形,长度约一点二厘米,最大宽度约零点三毫米,深度不均匀——中间深,两端浅,呈现出一种由重到轻的渐变趋势。刻痕的底部并不光滑,而是有一些细小的纵向条纹,像是工具刃口上的微观锯齿留下的痕迹。
方若薇截取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图像,保存到数据库中,然后切换回低倍镜,开始观察刻痕周围的骨质表面。她注意到,在刻痕的两端,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像是刻刀在起刀和收刀时,刀尖短暂停留所形成的压痕。
她直起身,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刻下这道痕迹时的动作。
右手握刀,刀尖与骨骼表面呈大约四十五度角,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发力,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既足够在坚硬的骨质上留下痕迹,又不至于过度用力导致刀尖打滑或崩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刻下这道痕迹的人,对手中的工具极为熟悉,对骨骼的硬度也有充分的认知。这不是一个慌乱中随手留下的划痕,而是一个冷静、从容、有经验的举动。
就像一个屠夫在处理牲畜时,习惯性地在某一根骨头上做个记号,用来区分不同的批量或者部位。
但如果这个“记号”是做在人骨上的呢?
方若薇睁开眼睛,重新看向显示器上那道清晰的刻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聂正源的。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风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聂正源略微气喘的声音:“方医生,我正在现场,这边有点吵,你说。”
“聂sir,我在两具不同受害者的骨骼上发现了相同的刻痕,位置都在右侧尺骨中段。”方若薇尽量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我怀疑这是一种标记方式,类似于屠宰场里给 carcass 打标签的做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呼呼的风声。
然后聂正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确定是人为刻上去的,不是埋葬过程中产生的自然损伤?”
“非常确定。”方若薇说,“刻痕的形态规整,边缘有工具留下的微观条纹,而且两具遗骸上的刻痕位置完全一致。这不可能是巧合。”
“能不能判断出刻痕的含义?”
“目前还不能。但我有一个想法——”方若薇顿了顿,“如果这真的是屠宰场式的标记方式,那不同的刻痕形状可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比如——受害者的来源、处理的批量、或者……某种分类标准。”
聂正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把这个发现告诉陈督察了吗?”
“刚给他打过电话,他应该正在过来的路上。”
“好,我这边也加快进度,争取尽快把所有骨骼都清理出来。”聂正源说,“如果这个标记系统真的存在,那我们发现的遗骸越多,就越容易找出其中的规律。”
“我也是这么想的。”
挂断电话后,方若薇回到解剖台前,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那截尺骨,最后一次仔细端详那道刻痕。
在显微镜下,那道弧形的线条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简单的记号,而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被刻意设计过的、承载着某种信息的符号。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这个符号不仅仅是一个分类标记,而是一个签名呢?
凶手的签名。
很多连环杀手都会在现场留下某种形式的签名——一个特定的捆绑方式、一个独特的伤口形态、一件属于受害者的物品被带走——这些行为不是为了实际的目的,而是为了满足凶手内心的某种需求。
如果这道刻痕也是一种签名,那它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声明主权?纪念杀戮?还是某种扭曲的艺术表达?
方若薇放下骨骼,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她感觉到,这起案子的复杂程度,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而她隐隐有种预感——她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西九龙重案组办公室。
陈柏豪把那张从农场捡到的便利贴平铺在办公桌上,旁边摊开放着屯门避风塘的泊位分布图。他用一支红笔在图纸上圈出了T6泊位的位置——位于避风塘的西侧,靠近防波堤,相对偏僻,周围没有太多的渔船停泊。
这个地方,确实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海事处的熟人,让对方帮忙调取8月17日晚上T6泊位的监控录像。对方答应尽快查找,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因为避风塘的监控摄像头覆盖率不高,而且有些摄像头的存储周期只有七天,现在已经过了时效。
陈柏豪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五十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闭上眼睛的时候,视野里会出现细碎的光斑,那是过度疲劳导致的视觉幻象。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哪怕是睡两个小时也好,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黑色塑料袋里的碎肉,看到那段从水泥地下挖出来的白骨,看到那道刻在骨头上的神秘弧线。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群饥饿的秃鹫,不停地啄食着他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刺激着喉咙和胃壁,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泊位分布图,目光落在T6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8月17日,晚上十点,T6泊位。
那一天,成耀祖在龙鼓滩准备进行一笔交易,结果因为一通神秘电话而仓皇逃跑。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打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救成耀祖,还是为了把他引入另一个陷阱?
如果那张便利粘贴写的内容是真的,那么在8月17日的晚上十点,T6泊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那件事情,很可能就是整个案件的导火索。
陈柏豪拿起手机,拨通了拘留中心的电话。
“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陈柏豪,帮我接一下拘留仓,我要提审成耀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值班警员的回应:“陈sir,成耀祖他——”
“他怎么了?”
“他……一个小时前被律师接走了。”
陈柏豪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谁批准的?”
“是刘警司亲自签的释放令,说是因为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证据不足?”陈柏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我们昨晚刚查获了一整车的人体组织,你跟我说证据不足?”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运行命令。”
陈柏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我查一下……稍等……叫张永康,是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的。”
“张永康……”陈柏豪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成耀祖被放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而且这一刀捅得又快又狠,直接掐断了他手上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但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成耀祖跑了,那就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那个律师张永康,那个神秘的刘建平,那个开白色轻型货车的“阿强”——一个一个来,他就不信找不到突破口。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聂正源发来的一条消息:
“发掘有重大发现。速来。”
陈柏豪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通往停车场的电梯按钮。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绿野仙踪农场。
现场的气氛比几个小时前更加凝重。
蓝色的篷布区扩大了一倍,更多的照明设备被架设起来,将整个发掘现场照得如同白昼。聂正源蹲在坑边,身边围着三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助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坑底的某一点上。
陈柏豪掀开篷布走进来的时候,闻到的除了泥土和水泥粉尘的气味之外,还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混合着腐败、石灰和化学药剂的气息,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发现什么了?”他走到聂正源身边,蹲下来问道。
聂正源没有擡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坑底的一个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泥土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一块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扁平物体。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突起,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头,但又比石头更加规整。
陈柏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块骨盆。
人类的骨盆。
但它和正常的骨盆有些不同——它的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过,又像是被灼烧过,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图案。
“这是……”他迟疑着开口。
“我们挖到第七具遗骸的时候发现的。”聂正源终于擡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亢奋,“这具遗骸的埋藏位置比其他遗骸都要深,而且周围撒了一层生石灰,像是刻意用来加速尸体腐败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陈柏豪心头一震的话:
“但是,我们在清理骨盆表面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字迹。”
“字迹?”陈柏豪以为自己听错了,“骨头上刻了字?”
“不是刻的。”聂正源纠正道,“是写的。用某种墨水或者染料写在骨盆表面的,然后被生石灰覆盖保护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埋藏环境的特殊性,字迹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湿润的纱布,轻轻擦拭掉骨盆表面的一部分沉积物,露出了下面几行模糊的墨蓝色字迹。
陈柏豪凑近了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书写者在极度虚弱或者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成的,笔画颤抖,间距不均。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留下的。
他读出了第一行字:
“我叫李秀梅。”
第二行:
“我不想死在这里。”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让陈柏豪的脊背一阵发凉——
“救救我。”
陈柏豪跪在坑边,盯着那三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一具普通的遗骸。
这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个在被杀害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自已的骨头上留下了求救消息的人。
她叫李秀梅。
她不想死。
她曾经希望有人能救她。
但没有人来得及。
陈柏豪缓缓站起身来,摘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
他只是转过身,对身边的警员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这个名字——李秀梅。全港失踪人口数据库,出入境记录,社保记录,任何和她有关的数据,统统给我找出来。”
“是,陈sir。”
警员转身跑开了。
陈柏豪重新回过头,看向那块写着求救消息的骨盆,目光复杂。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死者,但这是第一次,一个死去已久的人,跨越了时间的鸿沟,用一种如此直接、如此绝望的方式,向他发出了呼喊。
而这个呼喊,他听到了。
他不会让它落空。
下午两点,法医科解剖室。
方若薇站在另一张解剖台前,面前摆放着那块从农场运送过来的骨盆。骨盆表面的字迹已经被完整地提取和固定,此刻正以原始的状态展现在她面前。
她用棉签蘸取少量的蒸馏水,轻轻润湿了一小块字迹的边缘,然后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墨水的渗透情况。
“是碳素墨水。”她得出结论,“普通的书写墨水,不是什么特殊的化学制剂。书写工具应该是一支圆珠笔或者签字笔,笔尖较细。”
“能在骨头上写出这么清晰的字,说明书写的时候,骨盆表面还没有完全剥离软组织。”她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个叫李秀梅的女人,是在死后不久——或者濒死状态下——被凶手在骨头上写下了这些字。”
“濒死状态下?”一旁的陈柏豪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就被——”
“不排除这种可能。”方若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棉签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是死后才写上去的,字迹不可能这么流畅,因为骨骼表面的软组织一旦干燥,墨水就很难渗透进去。只有在组织还鲜活的时候,墨水才能像现在这样渗入骨质的表层。”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柏豪没有说话,但他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还有一点,”方若薇放下棉签,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些字的笔迹虽然颤抖,但整体的结构和笔画顺序是有规律的,不是随意涂鸦。这说明书写者当时虽然处于极度的恐惧或虚弱中,但意识依然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陈柏豪低声说。
“是的。”方若薇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求救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的话:
“她是在告诉我们——她是被杀的,不是意外。”
窗外,午后的阳光通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解剖台那块苍白的骨盆上,照亮了那三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叫李秀梅。”
“我不想死在这里。”
“救救我。”
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一个跨越死亡的呼喊,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终于抵达了生者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欠她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