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绿野仙踪农场后院。
铁镐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警员阿杰脱了外套,光着膀子抡镐,额头上的汗水在应急灯的白光下闪着亮。水泥块碎裂崩飞,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
陈柏豪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支还没点的烟,目光紧紧盯着不断扩大的坑洞。他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法证工作讲究的是细致,不是速度。挖快了,可能破坏证据;挖慢了,可能错过时机。他只能等。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阿杰的铁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不同于碎石的开裂声——沉闷,带着一点回弹,像是敲在了什么空心的物体上。
阿杰停下手,擡头看向陈柏豪:“陈sir,有东西。”
陈柏豪扔掉手里的烟,站起来,走到坑边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往坑底照去。
泥土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弧形物体,表面粗糙,带着细微的孔隙结构。手电筒的光束沿着它的轮廓缓缓移动,逐渐勾勒出它的全貌——那是一段弯曲的骨骼,大约二十厘米长,两端都有整齐的切断面。
陈柏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足够多的案发现场照片和法医解剖记录,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一段人类的肋骨。
“停。”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所有人都退后,不要碰任何东西。阿杰,打电话给聂sir,让他带全套发掘设备过来。顺便通知方医生,让她也来一趟。”
阿杰应了一声,扔下铁镐,跑到一边去打电话。
陈柏豪没有动,依然蹲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束停留在那段肋骨上,一动不动。
一段肋骨,切断面整齐,埋在刚浇筑不久的水泥地下。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需要一个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来证实这个答案。
而这个证据链,需要由聂正源和方若薇来完成。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给即将到来的现场勘查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他擡起头,望向远处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天快亮了。
而这起案子最黑暗的部分,才刚刚开始浮现。
清晨六点十二分,农场的后院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蓝色的塑料篷布在四周支起,形成一个临时的现场作业区。便携式照明灯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和泥土的气味。
聂正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防护服,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竹签和一把软毛刷,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那段肋骨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刮剔都精确而克制,像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
苏晓棠跪在他身旁,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证物袋、标签纸、标记旗和各种尺寸的挖掘工具。她的表情专注而紧张,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擡手去擦,生怕打扰到聂正源的工作。
陈柏豪站在警戒线外,双臂抱胸,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聂正源在做的事情,比他催一百句都有用。
法证工作的内核,不是快,而是准。每一个物证的提取、每一个位置的记录、每一个数据的测量,都会影响到未来法庭上的证据效力。哪怕是一个毫米的偏差,都可能被辩护律师抓住把柄,让整个案件功亏一篑。
所以他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聂正源终于直起腰,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白大褂的领口被浸湿了一圈,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发现关键证据时的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怎么样了?”陈柏豪走过去问道。
聂正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苏晓棠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刚拍摄的照片,递给陈柏豪。
“初步清理出来的部分,一共发现了三根肋骨,两根尺骨——也就是前臂骨——以及一节腰椎。”他指着照片上的骨骼部位,逐一解释,“所有骨骼的切断面都非常整齐,和之前那具无名尸的颈部切口特征一致,应该是同一类工具造成的。”
“同一类工具?”陈柏豪抓住这个措辞,“不是同一把?”
“目前还不能确定,”聂正源说,“需要带回实验室做工具痕比对才能下定论。但从切口的形态和刃宽来判断,至少是同一种类型的刀具——刃宽大约在五到六厘米之间,单面开刃,刀刃弧度较小,类似于砍骨刀或者斩刀。”
“屠宰刀。”陈柏豪说出了那个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的词。
聂正源点了点头。
陈柏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出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下面……还有多少?”
聂正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挖到一米深的坑洞,目光在裸露的土层表面缓缓扫过。那里的泥土颜色深浅不一,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和深褐色的斑点。
“根据土壤的扰动范围和分层情况来判断,”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客观和专业,“这个坑的面积大约在两平方米左右,深度目前看到的大概是一米二,但底部还没有完全揭露。以这个规模来估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下面可能埋着不止一具遗骸。”
尽管陈柏豪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判断时,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不止一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偶然的杀人事件,而是一个长期的、系统性的、有组织的犯罪链条。意味着那些黑色塑料袋里的人肉碎片,只是冰山一角。意味着在过去的几个月甚至几年里,有无数的生命在这座看似宁静的农场里被剥夺、被肢解、被运走。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全部挖出来?”他问。
“如果只是表层发掘,今天之内可以完成。”聂正源说,“但要完整地提取每一块骨骼、做好定位和记录,至少需要三天。而且这还是在天气不出问题的情况下。”
“那就三天。”陈柏豪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我会申请封锁整个农场,在你完成现场勘查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出。”
聂正源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蹲回坑边,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陈柏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砖楼的方向。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路,同时向上级汇报目前的进展情况——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版本。在确认内部泄密者的身份之前,他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他走进砖楼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号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茶几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便利贴,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他把它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
“8月17日T6泊位。”
8月17日——那是龙鼓滩枪击案发生的前两天。
T6泊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屯门避风塘的某个泊位编号。
陈柏豪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把这张便利贴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屯门避风塘的泊位分布图,我要找一个叫T6的泊位。”
“现在?”
“现在。”
他挂断电话,把证物袋举到眼前,隔着透明的塑料膜,凝视着那行潦草的笔迹。
龙鼓滩、绿野仙踪、屯门避风塘、冷藏车、白骨、失踪的屠宰工、神秘的刘建平、那本《法医学概论》……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而在这幅图画的最中心,是一个他还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那个影子,才是这一切的真正操盘手。
上午九点十五分,西九龙警察总部,法医科解剖室。
方若薇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握着一把不锈钢探针,正在仔细检查一段刚从农场送来的尺骨。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探针沿着骨骼表面的沟槽缓缓滑动,不时停下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某个细微的痕迹。
解剖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维持在恒定的十八摄氏度,但她依然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她正在面对的东西——一段属于某个不知名受害者的骨骼,上面承载着太多尚未被解读的信息。
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法医助理,手里拿着录音笔,随时准备记录她的口述。
“编号,左侧尺骨,成年个体,性别待定。”方若薇开始口述检验记录,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骨骼保存状况一般,表面有中度腐蚀痕迹,推测埋藏时间在三个月至半年之间。远程三分之一处可见明显切割痕迹,切口形态与之前查看的肋骨切口一致,初步判断为同一类工具所致。”
她停顿了一下,用探针轻轻拨开尺骨内侧附着的一点干涸软组织,露出了下面的骨质表面。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等一下。”她说。
助理立刻停下录音,看着她。
方若薇放下探针,换了一把更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干涸的软组织,将它移开。在软组织覆盖的下方,尺骨的骨膜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不是切割痕,不是锯痕。
而是一道刻上去的痕迹,像是用某种尖锐的物体——比如刀尖或者钉子——在骨头上划出来的。
方若薇调整了一下头顶的手术灯,让光束以更合适的角度照射在那道刻痕上。她俯下身,几乎将眼睛贴到了骨骼表面,仔细辨认那道刻痕的形态。
那是一道弧线,大约一厘米长,线条并不连贯,由几个断续的点组成,像是刻的时候手在颤抖,或者——是故意刻成这样子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加速。
她放下镊子,转身走到另一张解剖台前,那里存放着从大屿山海滩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郑志强的骨骼样本。她从样本盒里取出郑志强的左侧尺骨,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相同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郑志强的尺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她又换成了右侧尺骨。
这一次,她看到了。
在右侧尺骨的中段,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大小——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弧形刻痕。
两道刻痕,出现在两具不同的遗骸上,位置几乎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方若薇放下骨骼,摘下手套,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柏豪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只说了一句话:
“陈督察,我们的受害者,可能不是随机被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陈柏豪略带沙哑的声音:“什么意思?”
“他们在骨头上留下了记号。”方若薇说,“像是——某种标记。”
窗外的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解剖台上一字排开的骨骼标本,在光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而那些隐藏在骨头深处的秘密,正在一点点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