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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证词_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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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 7 章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元朗屏山。

陈柏豪已经在那辆灰色私家车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夜风裹着田野里的虫鸣灌进来,让他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他已经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正经睡过觉,眼球布满血丝,太阳xue突突地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他带的这支小队一共六个人,分散在农场外围的三个方向上。两台车,一台是他现在开的这台灰色私家车,另一台是停在北面一公里外村道旁的一辆白色面包车,里面坐着三名便衣警员。所有人都是他从西九龙重案组精挑细选带出来的,没有一个新人,全部跟过他至少两年以上的案子。

他信得过这些人,但他信不过元朗警署。

今天下午,署里那个姓刘的高层又给他打了一次电话,名义上是“关心案件进展”,实际上是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陈柏豪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晚的行动,他不向任何人汇报,包括自己的直属上司。

等抓到现行,再补手续。

违规吗?违规。但他宁可事后被写报告,也不愿意看到证据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转移干净。

夜视望远镜里,农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大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还亮着,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死庄。

但陈柏豪不相信这种安静。

他见过太多次了——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凌晨一点十二分,农场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灯光,是车灯。

陈柏豪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到那辆白色冷藏车从砖楼后方缓缓驶出,车头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雪白的光束。车子没有开向大门,而是绕到了农场西侧的围墙边——那里有一道陈柏豪白天没有注意到的铁栅栏门,此刻正被一个穿蓝衣的人从里面推开。

“要跑。”陈柏豪低声说了一句,同时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各组注意,目标车辆出动,白色冷藏车,车牌NV正从西侧出口驶出。重复,目标车辆出动。”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干脆的回应:“二组收到。”“三组收到。”

陈柏豪发动引擎,但没有开灯,凭借着月光和记忆中的路形,缓缓向前滑行。他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被跟踪,至少要等到冷藏车驶上主乾道、进入开阔地带之后再动手,否则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逼停对方,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冷藏车驶出铁栅栏门后,没有停留,直接拐上了通往屏厦路的村道。车速不快,大概四十公里的时速,像是故意不想引人注目。

陈柏豪保持着大约三百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同样没有开车灯。这段路他白天已经看过地图,心里有数——屏厦路尽头左转是通往元朗市区的方向,右转则是通往大榄郊野公园的山路。

他赌对方会往右转。

因为市区有交通管制,有巡逻警车,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而山路偏僻,人烟稀少,一旦上了山,想找一辆车就如同大海捞针。

果然,冷藏车在屏厦路尽头亮起了右转向灯。

“二组,你们绕到前面,在大榄隧道入口处设卡。”陈柏豪对着对讲机下令,“三组跟我从后面包抄。不要鸣笛,不要开警示灯,等目标进入隧道后再行动。”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陈柏豪踩下油门,把距离缩短到两百米以内。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稳定。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两天。

冷藏车驶入了大榄隧道。

这条隧道全长大约八百米,双向单车道,照明条件一般,中间没有岔路。对于拦截来说,这是一个理想的地点——只要堵住两端,里面的人就插翅难飞。

陈柏豪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行动。”

白色面包车从隧道北端的阴影里冲了出来,横在路中央,车头大灯全部打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隧道内部。几乎是同一时刻,陈柏豪的车也从后方堵住了退路,车灯全开,把冷藏车夹在中间。

冷藏车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陈柏豪推开车门,拔出配枪,大步走上前去,同时高声喊道:“警察!熄火!车上所有人双手抱头,下车!”

他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冷藏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司机是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副驾上坐着的正是陈柏豪白天在监控照片里见过的那个蓝衣工人。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慌和犹豫。

“我说最后一遍——熄火,下车!”陈柏豪又吼了一声,枪口对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

司机终于怂了,熄了火,举着双手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副驾上的蓝衣工人也跟着照做,两个人蹲在车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柏豪示意身后的警员上前控制住两人,自己则绕到冷藏车的车厢尾部。

车厢门用一把不锈钢挂锁锁着。他拍了拍车门,里面没有动静。

“钥匙呢?”他回头问那个司机。

司机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陈柏豪捡起来,插入锁孔,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化学防腐剂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车厢里堆满了黑色塑料袋,层层叠叠,从地板一直码到天花板。有些袋子没有扎紧,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车厢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黏稠的血泊。

陈柏豪伸手撕开其中一个袋子的一角。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肉。

但那不是猪肉,不是牛肉,也不是羊肉。

那块肉的皮下脂肪层比任何常见牲畜都要薄,肌肉纹理更细腻,骨骼结构的比例——他曾在法医科见过无数次。

是人。

陈柏豪缓缓放下手中的塑料袋,后退了一步。

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蹲在地上的那两个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隧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向远处的黑暗。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凌晨两点四十分,西九龙重案组审讯室。

灯光惨白。

陈柏豪坐在审讯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对面坐着的,是那个冷藏车的司机——一个叫何伟强的男人,四十三岁,元朗本地人,有盗窃前科,三年前刑满释放。

何伟强看起来很慌张,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不停地用拇指互相摩擦,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柏豪的眼睛。

“何伟强,”陈柏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你知道你车上拉的是什么吗?”

何伟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陈柏豪替他回答,“那我告诉你——是人肉。经过切割、分类、冷冻包装的人肉。按照香港法律,光是运输这东西,就够你坐十几年牢了。如果再加上参与谋杀、毁尸灭迹——”

“我没有杀人!”何伟强猛地擡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就是个开车的!他们把货装上车,让我送到指定的地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把货装上车?”陈柏豪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谁装的?”

何伟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伟强,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陈柏豪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的脸上,“你配合我,我可以向法官申请减刑。你不配合——那些袋子里有多少受害者,你就会背多少条谋杀指控。你自己选。”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何伟强最后的心理防线。

终于,他开口了。

“是刘老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刘建平。货是他的,车也是他的。我只是每个月拿两万块钱工资,帮他送货。送到哪里、送的是什么,我从不过问。”

“你送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大概……两三年了吧。”

“每次都送到同一个地方?”

“不一定。有时候送到元朗的冷库,有时候送到油麻地的一间冻肉铺,还有一次——”何伟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有一次送到了一艘船上,在屯门的避风塘。”

陈柏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地点,同时继续追问:“船?什么样的船?谁的船?”

“我不知道船是谁的。我只记得那艘船的名字叫‘福安号’,是一艘渔船,大概二三十米长,船体是蓝色的,甲板上堆了很多渔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

陈柏豪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换了一个问题:“刘建平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何伟强摇摇头:“不多。他很神秘,平时不怎么露面,都是通过电话跟我联系。偶尔来农场,也都是晚上来,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他有几个手下?”

“农场里常驻的有四五个人,加上我,还有另外一个司机。”

“另外一个司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全名,大家都叫他‘阿强’——不是我这个强,是强大的强。他比我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开一辆白色的轻型货车,专门负责短途配送。”

陈柏豪在本子上写下“阿强”两个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郑志强的人?”

何伟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陈柏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确认他没有撒谎,才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你今晚先在这里待着,明天会有同事来给你录正式口供。”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伟强一眼,“何伟强,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核实一遍。如果让我发现你有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何伟强连连点头:“我不敢骗你,陈督察,我真的不敢骗你。”

陈柏豪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聂正源靠在墙上等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审完了?”聂正源问。

“审完了。”陈柏豪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一些疲惫。“你呢?冷库里有什么发现?”

聂正源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我让林国栋连夜做了初步检测。”他说,“车厢里一共搜出三十七个黑色塑料袋,每个袋子平均重量在十五到二十公斤之间。初步估算,总重量大约在六百公斤左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如果这些全部是人肉的话,那么受害者的数量——至少在十人以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陈柏豪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十个人。

不是一具无名尸,不是两具。

是十个。

甚至更多。

“这件事,先不要让媒体知道。”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聂正源点点头,“但瞒不了多久。这么大的案子,迟早会走漏风声。”

“能瞒多久是多久。”陈柏豪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将空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天亮之前,我要再去一趟那个农场。”

“现在去?”

“现在。”陈柏豪看了看手表,“何伟强被抓的消息,刘建平很快就会知道。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应该在销毁证据。我不能让他得逞。”

聂正源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想说点什么劝他休息的话,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个人一旦咬住了线索,就不会松口。

哪怕那条线索通向的是地狱。

凌晨四点零九分,元朗屏山。

“绿野仙踪”有机农场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

陈柏豪带着三名警员走进农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温室大棚的塑料膜被割开,里面的种植架被推倒,泥土和植物散落一地。砖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烧焦的气味。

他们冲进砖楼,发现一楼厨房里的灶台上堆满了正在燃烧的文档和账本,火焰已经蹿到了天花板的高度,浓烟滚滚。

“灭火!”陈柏豪喊了一声,警员们立刻冲到院子里找来灭火器和水管,手忙脚乱地开始扑火。

陈柏豪没有参与灭火,而是快速扫视着砖楼的其他房间。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瓶和烟灰缸。墙角有一个书柜,里面的书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几本过期的农业杂志。

他走上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有三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卧室里都空荡荡的,床铺被掀翻,衣柜门大开,里面的衣物被胡乱地扯出来扔在地上,像是在匆忙收拾行李。

但有一间卧室引起了陈柏豪的注意。

这间卧室比其他两间都要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摊开的书。陈柏豪走近一看,是一本《法医学概论》,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

“刘建平”。

陈柏豪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里有不少折角和划线标注,看得出主人读得很认真。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骨头不会说谎。”

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下的,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陈柏豪把这页拍了下来,然后把书装进了证物袋。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个警员的声音:“陈sir!我们在后院发现了东西!”

陈柏豪快步下楼,跟着那个警员来到砖楼的后院。

后院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铺成的,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生锈的铁桶,里面装满了焚烧后的灰烬。警员指着铁桶旁边的一块水泥地面说:“这里的地面是新浇的,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

陈柏豪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面。

确实是新的。水泥的颜色比周围浅,边缘的接缝处还有未完全干透的痕迹。

“找人把这里挖开。”他说。

警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警员没有再问,转身去找工具。

陈柏豪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块新浇的水泥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块水泥下面,藏着的东西,会让这个案子彻底升级。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距离农场不到五百米的一座小山丘上,一架高倍望远镜正通过夜视功能,对准了他的位置。

望远镜后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放下了望远镜,拿起手机,呼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条子到了。”

然后挂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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