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聂正源放下望远镜,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先在原地站了约莫两分钟,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
他做这一行十八年,见过太多因为急躁而毁掉线索的案例。现场勘查的第一原则不是“快”,而是“稳”——稳住现场、稳住证据、稳住自己的判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苏晓棠,招了招手。
苏晓棠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问:“聂sir,怎么样?”
“那辆冷藏车有问题。”聂正源指了指农场后方,“我需要靠近一点拍照取证,你在车里等我,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你就打陈督察的电话,告诉他这里的地址和情况。”
苏晓棠的脸色白了一下:“聂sir,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万一……”
“报警就没有证据了。”聂正源打断她,“等大队人马赶到,里面的东西早就转移干净了。你放心,我只是拍照,不会惊动他们。”
他说完,脱下自己那件显眼的浅色外套,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又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沿着灌木丛的边缘,猫着腰向农场侧面摸过去。
苏晓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手心全是汗。
聂正源对这片地形并不熟悉,但他有一个法证人员最基本的素养——观察。
刚才在望远镜里,他已经记下了农场四周的环境布局:正门有监控摄像头,对准大门和主乾道;左侧是一片堆放农具的露天棚,无人看守;右侧是温室大棚,塑料膜半透明,看不清里面;后方是冷藏车停放的空地,旁边有一扇小铁门,通往砖楼的后院。
他选择了左侧路线。
因为左侧的农具棚堆满了杂物,可以提供天然的掩护,而且那个方向的监控探头角度固定,覆盖范围有限,只要贴着墙根走,就能避开。
聂正源弯着腰,沿着铁栅栏外侧快速移动。栅栏的铁丝网上爬满了枯藤,有些地方已经锈蚀断裂,露出可供一人钻过的缝隙。他没有急着钻进去,而是先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铁丝网的断口。
断口处的铁锈颜色不一致——外层是均匀的深褐色,但内层的金属光泽还隐约可见。这说明断裂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近期从这里进出过。
而且是经常进出,因为断口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被反复撑开留下的痕迹。
聂正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乳胶手套戴上,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微型数码相机——这是他自己备用的,不是警用装备,机身只有巴掌大小,快门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撑开铁丝网的断口,侧身钻了进去。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化肥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腥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这股味道很淡,如果不是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对各种气味极度敏感,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聂正源皱了皱眉,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气味是从那栋两层砖楼里飘出来的。
他没有直接走向砖楼,而是先绕到农具棚后面,借着堆积的麻袋和铁锹的掩护,举起了相机。
先拍全景:农场整体布局、冷藏车的位置、砖楼的方位、周围的地形特征。
再拍局部:冷藏车的车牌号——NV车身侧面的冷藏机组型号,车厢门的密封条状况,地面上是否有滴落的液体痕迹。
他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才把镜头转向那扇小铁门。
铁门是银灰色的,油漆还算新,门把手是不锈钢材质,擦得很干净。但门缝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
聂正源调了调焦距,把那片污渍拉近。
形状不规则,边缘呈喷溅状,直径大约五六厘米,颜色已经氧化发黑。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是血。
而且从氧化程度来看,滴落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聂正源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候,砖楼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聂正源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农具棚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蓝衣男人走到墙角的一个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了进去,然后靠在墙上抽烟。他抽得很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四周,偶尔打个哈欠。
聂正源保持着静止的姿态,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他现在的优势在于位置隐蔽,而且对方没有料到会有人潜入。但只要他动一下,或者相机不小心反射出一道光线,一切都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蓝衣男人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回了屋里,顺手把铁门带上。
聂正源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没有立即撤退,而是又在原地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出来之后,才沿着原路返回,从铁丝网的断口钻了出去。
回到车上的时候,苏晓棠差点哭出来:“聂sir,你吓死我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打给陈督察了!”
“没事,拍到了。”聂正源坐进副驾驶座,把相机连上手机,快速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当他翻到那张地面污渍的特写时,手指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晓棠。
苏晓棠凑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血迹?”
“大概率是。”聂正源放大照片,“而且你看这个喷溅形态——不是自然滴落,而是有一定速度的抛甩形成的。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个位置受了伤,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或者有尸体被拖拽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晓棠的脸色更难看了:“聂sir,我们现在怎么办?”
聂正源收起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回去。”他说,“这些东西够我们申请搜查令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等搜查令批下来,最快也要明天。而这段时间里,足够农场里的人把所有的罪证销毁得一干二净。
但他不能私自采取行动。他是法证人员,不是 frontline 的警员,越权行动的后果不仅是丢掉饭碗,还会让整个案件的证据链在法律上失效。
他必须遵守规则。
哪怕这个规则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憋屈。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离。
聂正源通过后视镜,看着那座隐藏在树丛中的农场越来越远,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而且下一次来,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平静。
当天下午三点,西九龙重案组办公室。
陈柏豪把双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数据是聂正源发过来的,内容包括农场的航拍截屏、冷藏车的车牌信息、以及那几张大门口和地面的照片。
车牌信息已经查过了——NV登记在一家名为“新界冷链物流有限公司”的名下,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建平的人。陈柏豪让人查了这个刘建平的背景,发现他名下除了这家物流公司之外,还有三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全都是同一间秘书公司的信箱。
典型的洗钱和资产隐匿手段。
“看来这个刘建平也不是什么干净角色。”陈柏豪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数据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xue。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是过度疲劳导致的亢奋状态,他知道这种感觉,也知道这种感觉之后往往是崩溃式的疲惫。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法医科,方若薇。”
“方医生,是我。”陈柏豪说,“无名尸那边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正想找你。”方若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罂粟籽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不是本地品种,是从东南亚那边流入的。而且我在死者的衣物纤维里又发现了一些东西——微量的大麻树脂残留。”
“大麻树脂?”
“对。量很少,如果不是用气相色谱仪做全面筛查,根本发现不了。”方若薇说,“这说明死者生前很可能在一个同时接触罂粟和大麻的环境里待过,而且时间不短,否则残留物不会渗透到衣物纤维内部。”
陈柏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罂粟籽、大麻树脂、屠宰工、有机农场、冷藏车……
一个大胆的推测逐渐成形。
“方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一个屠宰场,表面上宰的是牲畜,实际上也在处理别的东西——比如,把毒品藏在肉制品里运输——你觉得可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理论上可行,”方若薇说,“肉类加工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血水和碎肉,用来掩盖毒品的味道和形态确实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冷藏运输的检查一向比普通货运宽松,因为低温环境下,缉毒犬的嗅觉灵敏度会下降。”
“那就是说,我的推测是有可能的。”
“不只是有可能,”方若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说的那个农场真的在从事这种勾当,那它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原料进口、加工包装到物流分销,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
陈柏豪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今天早上成耀祖说的那句话——“那家农场,不是种菜的。”
现在看来,成耀祖没有说谎。
“谢谢你,方医生。”陈柏豪说,“我这边再查一下,有进展联系你。”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旁边的同事看到他起身,问了一句:“陈sir,去哪?”
“再去一趟拘留中心。”陈柏豪把外套披上,“找那个‘刀疤成’聊聊天。”
他现在手里有了新的筹码——罂粟籽、大麻树脂、冷藏车、可疑的血迹。这些东西虽然还不能直接定成耀祖的罪,但足以让对方知道,警方掌握的信息比他想象的多。
而心理战的关键,就在于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一切。
陈柏豪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聂正源发来的一条消息:
“土壤比对结果出来了。‘绿野仙踪’农场土壤样本与龙鼓滩现场土壤样本的成分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确认是同源。”
陈柏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证据链的第一环,扣上了。
当晚十一点,元朗,屏山。
夜色笼罩着“绿野仙踪”有机农场,只有砖楼二层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通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说话,语气不善:“今天下午有人来过,在外面转了一圈,拍了照。”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监控只拍到一辆灰色私家车,车牌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废物。”
“老大,那批货怎么办?明天就要出了。”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提前出货。今晚就走。”
“可是冷藏车还没准备好……”
“那就用手上的车。总之,天亮之前,所有东西都必须消失。”
“……明白。”
窗帘缝隙里的灯光熄灭了。
整座农场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而在距离农场两公里外的一条公路上,一辆没有开灯的灰色私家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陈柏豪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夜视望远镜,注视着农场的方向。
他的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就知道你们会连夜转移。”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对讲机,“各组注意,目标可能有动静,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行动。”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回应。
夜色更深了。
一场无声的较量,即将在这片偏僻的乡野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