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次日清晨,西九龙拘留中心。
陈柏豪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的成耀祖。
一夜过去,这个男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他穿着一件橙色的拘留服,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金属环上,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桌面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盒没打开的叉烧饭。
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陈柏豪问身边的值班警员。
“不肯。水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说。”值班警员摇摇头,“我干了八年,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陈柏豪没说话,目光始终停留在成耀祖的身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成耀祖虽然低着头,但眼皮并没有完全垂下,而是在不停地快速眨动。那不是困倦的表现,而是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他在观察,在倾听,在等待。
等什么?
等那个打电话来的人?
还是等别的什么?
陈柏豪深吸一口气,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成耀祖听到门响,缓缓擡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却依然警惕的野兽。
“成耀祖,我们又见面了。”陈柏豪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二十四小时了,不吃不喝,你是想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成耀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开口,”陈柏豪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推到成耀祖面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面等的那个人,可能根本就不会来?”
成耀祖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陈柏豪捕捉到了。
“你以为有人在帮你运作,对不对?”陈柏豪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昨天下午,确实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放人。署里的高层,区议员,面子一个比一个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成耀祖的表情变化。
成耀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柏豪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他们真的想救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法官申请保释?为什么要来找我,一个区区的高级督察?”
成耀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陈柏豪替他说出了答案,“他们怕你一旦进入正式的司法进程,就会把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全都抖出来。所以他们宁愿私下解决——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
“什么方式?”成耀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柏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成耀祖面前。
照片上是今早从大屿山海滩拍摄的无名尸现场。尸体已经被搬走,只剩下沙滩上一片被海水冲刷过的暗色印记。
“今天上午,大屿山南侧海滩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陈柏豪说,“死亡时间一周以上,颈部被利器切断,手法非常专业。”
成耀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你认识吗?”
成耀祖没有回答,但他攥紧的拳头和骤然加速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
“我猜你认识。”陈柏豪收回照片,“而且我还猜,你之所以会在龙鼓滩出现,跟他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成耀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听起来很刻意,像是用尽全力才维持住的。
“是吗?”陈柏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那我换个说法——昨天凌晨,你在龙鼓滩等的人,本来应该是这个死者,对不对?”
成耀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的交易出了问题,”陈柏豪继续说,“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打了电话给你,让你赶紧跑。你跑了,但那个人没跑掉——或者说,他被灭口了。”
“你没有证据。”成耀祖说。
“我现在是没有,”陈柏豪承认得很坦然,“但我会有的。土壤、纤维、血迹、指纹……法证部的人已经在加班加点地分析了。最多三天,我就能拿到完整的鉴定报告。到时候,就算你一个字不说,我也能把证据链拼完整。”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成耀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可以在法官面前替你求情,说你配合调查。等你进了赤柱,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成耀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柏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成耀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查过‘绿野仙踪’吗?”
陈柏豪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成耀祖。
成耀祖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家农场,”成耀祖说,“不是种菜的。”
“那它是干什么的?”
成耀祖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姿态。
但陈柏豪知道,这个缺口,已经打开了。
同日上午十点,元朗,屏山。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私家车沿着乡间小路缓缓行驶,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屋。远处的青山被薄雾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聂正源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通过车窗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开车的是苏晓棠,今天她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周末出游的普通女孩。
“聂sir,我们真的要自己去查吗?”苏晓棠有些紧张地问,“要不要先跟元朗警署打个招呼?”
“打了招呼就不是暗访了。”聂正源淡淡地说,“放心,我们只是去看看,不做任何执法行为。就算被发现了,顶多是被赶出来,不会有事。”
苏晓棠咽了口唾沫,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按照成耀祖提供的线索,他们找到了“绿野仙踪有机农场”的位置。从地图上看,这家农场位于屏山深处的一片谷地里,周围被树林环绕,位置相当隐蔽。
车子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灌木丛。开了大约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占地约三四亩的农场出现在眼前。
聂正源让苏晓棠把车停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自己下车,用随身携带的望远镜观察。
农场四周围着两米高的铁栅栏,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绿野仙踪有机农场”几个字。里面有几排温室大棚,还有一栋两层高的砖楼,看起来像是办公楼或者宿舍。
但聂正源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建筑上。
他在看农场后面的那片空地。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冷藏货车,车厢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运,动作熟练而迅速。
聂正源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清那些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方若薇打来的。
“聂sir,无名尸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方若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猜死者是谁?”
“谁?”
“一个叫郑志强的男人,四十九岁,原籍广东汕头,十年前来香港打工。”方若薇顿了顿,“他的职业是——屠宰工。在新界一家私人屠宰场干了八年,三年前辞职,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聂正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屠宰工。
专业切割手法。
三年失踪。
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一样,正在一块块地拼合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方若薇接着说,“我在死者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一些残留物,经过化验,是一种罕见的植物种子。我已经把样本送到植物学专家那里去鉴定了,最快今晚出结果。”
“什么种子?”
“罂粟籽。”
聂正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罂粟籽。
毒品。
屠宰场。
有机农场。
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元素,正在汇聚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挂断电话,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辆白色冷藏货车。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肉。
大量的、被分割成块的、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生肉。
而那些肉的色泽和纹理,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猪牛羊肉。
聂正源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案子,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