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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证词_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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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 4 章

“老地方”是他们三个常去的一家茶餐厅,藏在尖沙咀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开了三十年,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做的奶茶和菠萝油是整个九龙最好的。

“行,八点见。”

晚上八点零三分,“永发茶餐厅”的卡座里,三个人围着一张铺了格子塑料布的圆桌坐下。

老板阿伯端上来三杯热奶茶和一碟刚出炉的菠萝油,黄油片在热面包的表面慢慢融化,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好久没见你们三个一起来啦。”阿伯笑着说,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最近忙什么大案呀?”

“阿伯,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哪有那么多大案。”陈柏豪笑着打哈哈。

阿伯也不追问,摆摆手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

等阿伯走远了,方若薇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先说说那具无名尸的情况吧。”

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档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尸检记录。

“死者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体重估计在六十五公斤左右,年龄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一周以上,但由于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腐败程度比较严重,具体的死亡时间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

她把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只肿胀变色的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握着什么东西。

“重点在这里。”方若薇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死者的食指和中指,“你们看这两个指腹,有明显的硬茧,而且位置很集中,不是长期写字或者干体力活能形成的。”

陈柏豪凑近了看,果然看到那两个指腹上有两块明显凸起的硬皮,颜色比其他部位的皮肤深一些。

“这像是做什么工作留下的?”他问。

“我一开始以为是外科医生,”方若薇说,“长期握手术刀的外科医生,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确实会形成类似的茧子。但后来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外科医生的茧子通常在食指和中指的桡侧——也就是靠近大拇指那一侧,因为握刀的姿势决定了受力点在那里。”方若薇用自己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但这个死者的茧子却在指腹的正中央,而且面积更大,深度更深。”

“说明什么?”

“说明他握持的工具,比手术刀更粗、更重,而且需要持续用力。”方若薇擡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比如——屠宰刀。”

卡座里安静了几秒钟。

“屠宰刀?”陈柏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屠夫?”

“或者是在屠宰场工作的人。”方若薇说,“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推断,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实。我已经提取了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送去做DNA和化学成分分析,如果能在里面找到动物血液或者脂肪组织的残留,就能基本确定了。”

聂正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他忽然开口:“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方若薇摇摇头,“指纹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面部也因为腐败无法辨认。我已经把DNA样本送去数据库比对了,但你知道的,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识别身份的物品?”聂正源又问。

“没有。衣服上没有标签,口袋里也没有任何证件或者私人物品。”方若薇说,“凶手显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那他是怎么死的?”陈柏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方若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档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的是一段颈部,皮肤已经腐烂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和部分颈椎骨。在颈椎骨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切口,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工具一刀切断。

“致命伤在这里,”方若薇指着那道切口说,“颈髓被完全切断,导致瞬间死亡。凶器应该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具,刃宽至少五厘米,而且凶手的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

“专业的屠夫?”陈柏豪问。

“或者是懂得人体解剖结构的人。”方若薇说,“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凶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又是一阵沉默。

茶餐厅里的喧嚣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卡座里的三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试图把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龙鼓滩的枪击案,大屿山的无名尸,神秘的土壤样本,羊毛纤维,专业的切割手法……这些元素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如果有,又是什么样的关联?

最后还是聂正源打破了沉默:“我觉得我们需要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看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纸巾上画了几个圆圈,然后用线条把它们连接起来。

“龙鼓滩案的内核是成耀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大屿山无名尸的内核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死者,以及一个手法专业的凶手。”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大屿山,时间上也挨得很近,我不认为是巧合。”

“你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陈柏豪问。

“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有几个值得注意的交汇点。”聂正源在纸巾上又加了一个圆圈,“第一,土壤样本中发现的羊毛纤维,指向某种高端手工织物;第二,成耀祖的有机农场背景;第三,无名尸的专业切割手法。这三个点如果能连起来,可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聂正源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一个从事高端肉类加工或者食材供应的产业链。”

陈柏豪和方若薇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高端肉类加工?食材供应?

这和龙鼓滩的枪击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一个推测,”聂正源补充道,“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验证。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的方向。”

陈柏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吱呀作响的吊扇,陷入了沉思。

聂正源的推测听起来有些天马行空,但他了解这个人——聂正源从来不会凭空乱猜。他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证据支撑。既然他提出了这个方向,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好,”陈柏豪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奶茶一饮而尽,“我们就从这个方向入手。”

他看向方若薇:“方医生,无名尸那边的检验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方若薇点点头:“没问题。”

他又看向聂正源:“聂sir,土壤和纤维的溯源继续跟进,有结果立刻告诉我。”

聂正源也点了点头。

“那我呢,”陈柏豪站起身来,把外套披在肩上,“我去会一会那个‘刀疤成’。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开口。”

他转身走出茶餐厅,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聂正源和方若薇坐在卡座里,看着他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若薇才轻声说:“他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聂正源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的奶茶,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所以他才是个好警察。”

窗外,尖沙咀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总有一些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