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傍晚六点四十分,西九龙警察总部地下停车场。
陈柏豪靠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墙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他还没换下今天凌晨出勤时穿的那件深色夹克,袖口沾着海风带来的盐粒,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身高一米七八,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钢索。短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干净利落的头皮轮廓,下颌线条硬朗,颧骨略高,配上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质。
但真正让他在警队里站稳脚跟的,不是这副皮相,而是他那颗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脑袋。
三年前,油麻地一间茶餐厅发生持械劫案,匪徒挟持了七名人质与警方对峙。谈判专家喊了两个小时毫无进展,陈柏豪到场后只用了十五分钟,就从匪徒的一个细微动作——不停用拇指摩擦扳机护圈——判断出对方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随时可能走火。他当机立断,命令狙击手开枪,同时亲自带队突入,最终人质全部安全获救,两名匪徒一死一擒。
事后有人问他怎么看出匪徒要失控的,他说:“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开枪,而是在给自己壮胆。一个需要壮胆才敢扣扳机的人,要么是新手,要么是疯子。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给他更多时间。”
这种对人的精准判断力,让他破了不少案子,也让他得罪了不少人。
比如现在。
“陈督察,上头让你放人。”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中年警官走过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关了一整天了,什么也没问出来,再扣下去不合规矩。”
陈柏豪擡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咖啡。
中年警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维持着礼貌:“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但成耀祖的律师已经投诉了,说他的人身权利受到侵犯。你要是没有实质证据,明天一早,我保证你会接到内部调查科的电话。”
“他跑的时候开了三枪,”陈柏豪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其中一枪打穿了我下属的肩膀。这叫‘什么也没问出来’?”
“那是拒捕,不是谋杀。性质不一样。”
“在我这里,朝警察开枪的性质都一样。”
中年警官被他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柏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将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没有实质证据,确实不能一直扣着成耀祖。那个“刀疤成”从被抓获到现在,除了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但他也知道,成耀祖一定知道些什么。
凌晨那通电话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成耀祖不会突然逃跑。而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显然不希望成耀祖落到警方手里。
或者说,不希望成耀祖活着落到警方手里。
陈柏豪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银色手提箱,那通准时响起的电话,还有成耀祖擡头看向他藏身之处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不是发现自己被包围时的恐惧。
而是听到某个消息后的恐惧。
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一个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的亡命之徒露出那种表情?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陈柏豪收回思绪,转头看去。
聂正源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公文箱,身上还是那件白大褂,只不过领带稍微松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这是他认识聂正源八年来,见过的对方最“不修边幅”的一次。
“你看起来像是一整天没睡。”陈柏豪说。
“彼此彼此。”聂正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
陈柏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盐渍,无所谓地耸耸肩:“龙鼓滩的海风太咸了。”
“听说你的人受伤了?”
“肩膀中了一枪,送去了玛丽医院,没有生命危险。”陈柏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着空咖啡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聂正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他和陈柏豪合作多年,知道这个人越是愤怒,表面上就越冷静。那种压抑的情绪就像一座休眠火山,平时看不出任何迹象,一旦爆发就是毁灭性的。
“进去说吧。”聂正源擡了擡下巴,示意审讯室的方向。
陈柏豪摇摇头:“不用进去了,成耀祖不会开口的。他现在是在等,等外面的人帮他解决问题。”
“等谁?”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在帮他运作。”陈柏豪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已经有两个人来找我说情了,一个是署里的高层,一个是区议员。他们都暗示我不要再查下去。”
聂正源的眉头微微皱起。
能让署里高层和区议员同时出面说情的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陈柏豪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聂正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不也是?”陈柏豪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聂正源打开手里的公文箱,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灰褐色的泥土。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土壤样本。”他把证物袋递给陈柏豪,“我已经让林国栋做了详细的成分分析,结果和我之前判断的一样——这些土来自一个有机物含量极高的环境,极有可能是堆肥场或者养殖场。”
“能锁定具体位置吗?”
“暂时还不能,但我已经让林国栋去调取全港所有有机农场和堆肥场的土壤数据做比对,最快后天出结果。”聂正源顿了顿,“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公文箱里又拿出一个证物袋,这次里面装的是一根大约两厘米长的深棕色纤维。
“这是在土壤样本里筛出来的,混在泥土中间,肉眼几乎看不到。”聂正源说,“我用显微镜看了一下,是羊毛纤维。”
“羊毛?”陈柏豪接过证物袋,凑近看了看,“龙鼓滩附近有人养羊吗?”
“据我所知没有。”聂正源摇摇头,“而且这根羊毛纤维的染色工艺很特别,用的是天然植物染料,不是工业合成染料。这种染色技术在现在的纺织业里已经很少见了,通常只有一些高端定制或者传统手工织物才会用到。”
陈柏豪的眼睛亮了。
一根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来自高端定制织物的羊毛纤维,和一个有着有机农场背景的嫌疑人——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元素,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你觉得这根纤维是从哪来的?”他问。
“不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聂正源看着陈柏豪,一字一句地说,“可能是从地毯上掉下来的。”
“地毯?”
“对。一块手工编织的、用天然植物染料染色的羊毛地毯。”聂正源说,“这种东西在香港不多见,但如果能找到它的来源,也许就能找到成耀祖背后的那些人。”
陈柏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条线索我来跟。”他把证物袋小心地收进口袋里,“你先继续查土壤的事,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我。”
“好。”聂正源合上公文箱,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有没有听说今天在大屿山发现的那具无名尸?”
陈柏豪一愣:“什么无名尸?”
“今天上午,大屿山南侧海滩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法医科那边接手了。”聂正源说,“我听方医生说,那具尸体有些奇怪的地方。”
“方医生?方若薇?”
“嗯。她说死者的手指上有特殊的茧子,不像是普通人的手。”
陈柏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天凌晨龙鼓滩发生枪击案,今天上午大屿山又发现无名尸——两件事都发生在大屿山,时间相隔不到半天。这是巧合,还是另有联系?
“帮我约一下方医生,”他说,“我想当面听听她的看法。”
“我已经约好了,”聂正源微微一笑,“今晚八点,尖沙咀‘老地方’。”
陈柏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