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忘了饲养员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把冰冷的钝刀,一点点刮过顾念安的鼻腔。
他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斧头在他的脑壳上凿开了一个洞,灌进了滚烫的铅水。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顾念安迟钝地转过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床边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青筋微微凸起,显示着主人此刻极不平静的心情。
顾念安眨了眨眼,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困惑:“……你是谁?”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
连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个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死死地盯着顾念安,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狂风骤雨席卷的海面,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了床头的软枕上。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那种本能的畏惧让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但这男人看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又像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野兽。
“我……我不认识你。”顾念安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刚醒时的软糯和鼻音,“我想回家……我要找我哥。”
提到“哥”这个字,顾念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摸了个空。他慌乱地擡起头,急切地看着床边的男人:“大叔,你看见我哥了吗?他叫顾言深,他长得……长得……”
顾念安卡壳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脑海里关于哥哥的记忆,竟然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模糊不清。他记得哥哥的名字,记得哥哥很厉害,记得哥哥总是冷着脸,但他竟然想不起哥哥具体的五官,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言深。”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晦暗不明。
他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走廊的灯光洒在他身上。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裁。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顾念安看着这张脸,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好熟悉。
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于记忆,而是来自于身体。他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在发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男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念安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男人一把捏住了下巴。
那只手很大,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捏得顾念安生疼。男人强迫他擡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看着我。”男人命令道。
顾念安被迫仰着头,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害怕极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你……你弄疼我了……”顾念安带着哭腔求饶,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小猫。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但并没有放开。他的拇指摩挲着顾念安细腻的脸颊,动作从粗暴变得有些诡异的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疼吗?”男人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
顾念安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男人的虎口处。
男人盯着那滴眼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疼就记住。”
男人松开手,直起身子,从旁边的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泪痕。
“我是你哥。”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顾念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冷硬如铁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哥……?”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男人擦完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过顾念安的脸。
“既然醒了,就准备出院。”男人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我的头好痛,而且我不记得……”顾念安捂着额头,试图从脑海里抓取更多的碎片,但除了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
“不记得没关系。”
男人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偏执。
“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
“哪怕是用一辈子,我也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洗干净,只留下我。”
顾念安被这句话吓得浑身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哥哥的男人,明明有着最亲近的血缘称谓,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危险。
就像是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突然有一天发现,笼子的门虽然开着,但外面是万丈深渊,而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逃不掉”。
“走吧。”
男人站起身,不容置疑地掀开了被子。
顾念安腿软得站不住,刚一下地就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男人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念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到越过了兄弟的界限。他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放、放我下来……”顾念安脸涨得通红,挣扎着想要下去。
“别动。”
男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危险。
“顾念安,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男人抱着他大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的腿在车祸里受了伤,不想以后变成瘸子,就乖乖待在我怀里。”
顾念安僵住了,不敢再动弹。
他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车祸?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好像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撕心裂肺,绝望得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哥……”顾念安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小声地喊了一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抱着他的男人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顾念安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他骨头发疼。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我在。”
……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公路上。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刮器偶尔摆动的声音。
顾念安坐在后座,身上披着男人那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他缩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男人坐在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一份文档,侧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顾念安偷偷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他的哥哥?顾言深?
那个传说中顾家最年轻的掌权人,手段狠戾、不近人情的顾言深?
为什么……为什么他看着这张脸,心里会这么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酸涩得让他想哭。
“看够了吗?”
男人没有擡头,声音却冷冷地传了过来。
顾念安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收回目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男人合上文档,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顾念安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凶。”
男人眯了眯眼,突然伸手,一把将顾念安拽了过去。
顾念安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男人腿上。
“你干什么!”顾念安慌了,双手抵在男人胸口想要推开。
男人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擡起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凶?”男人冷笑一声,指腹重重地按压着顾念安红肿的嘴唇,“顾念安,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最喜欢我对你凶一点。”
顾念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我怎么会喜欢……”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男人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幽深而晦暗。
“以前是你离不开我,现在……”
男人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脖颈,在那脆弱的血管处轻轻摩挲,感受着指尖下鲜活的跳动。
“现在换你离不开我了。”
顾念安浑身僵硬,他感觉到男人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
“我不记得以前了。”顾念安倔强地说道,虽然声音还在发抖,“既然我不记得了,那以前的事就作数不了。你……你不能强迫我。”
“强迫?”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通过相贴的身体传导到顾念安的身上,让他一阵酥麻。
“安安,”男人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我的。失忆也好,忘记也罢,哪怕是把你脑子挖出来重新装一遍,你也只能是我的。”
车子缓缓驶入了一座庄园的大门。
通过车窗,顾念安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欧式别墅。
那是他的家。
可是,当大门缓缓打开,当那个男人抱着他走下车时,顾念安却觉得,自己不是回到了家,而是走进了一座精心打造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男人抱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所有的佣人都低着头站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抱着顾念安上了二楼,走进了主卧。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男人将顾念安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随即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撑在顾念安身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睡吧。”
男人俯下身,在顾念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烙印的吻。
“等你睡醒了,我会慢慢教你,怎么做一个乖孩子。”
顾念安躺在床上,看着男人转身走进浴室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他有一种预感。
这场关于遗忘与铭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似乎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顾念安蜷缩在被子里,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他在脑海里拼命地搜索着关于“顾言深”的一切,可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靠近那个男人的渴望。
这种渴望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抗拒。
“哥……”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浴室的门开了。
男人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只穿了一件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顾念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却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一条腿霸道地压在他的腿上,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躲什么?”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睡意,却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怕我吃了你?”
顾念安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男人轻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放心,在你想起一切之前,我不会动你。”
“但是……”
男人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腰。
“你得乖乖睡觉。要是让我发现你半夜偷偷跑掉……”
“我就把你锁起来。”
顾念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到做到。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念安在男人的怀里,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雪松味,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男人低沉的呓语。
“……念念,别不要我。”
那声音里,藏着无尽的卑微与绝望。
顾念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