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民间大办喜宴,在新郎新娘双方敬过高堂后,新郎会在正堂宴待宾客,而新娘则被安置在洞房等候。
待新郎回来,双方行合卺结发礼,一对新人共度春宵。
在此之前,新娘必须在洞房内安安静静坐着,此道“坐福”,就要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才吉利。
这话喜娘在董瑜耳边嘱咐了无数次,董瑜耳朵都要起茧子,总算听进去了。
一刻钟后,世子院落的洞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金丝木案上燃着红烛金杯,外侧窗纸上糊着个大大的喜字,明示此处今夜将有佳偶天成。
董瑜把自己身上的喜服穿在喜娘身上,再用红盖头遮盖住面容。
喜娘软绵绵地靠在床边,远远看去,像是新娘子等久了,正忍不住打瞌睡。
董瑜心道:这下总归像样了吧?
大口嚼着采儿送来的馍馍,抓过碟子上的莲子桂圆,学着别人的样子朝被褥上一通乱撒。
而在新娘子脚边,床底下还躺着两个晕死的侍女。
真是对不住了!
董瑜换上侯府侍女的衣裳,一溜烟小跑出洞房外。
当初筹谋替婚之时,姜知节曾提到过广平侯府内部的情况。
她幼时跟随爹娘到侯府做客,而后被侯爷裴远枫相中,两家订下亲事。
侯府的前堂以及正院她都去过,凭着记忆尚能描绘出一二。
唯独这世子院落,裴之晏不喜外人踏足,因此姜知节从不曾进入过,对里面也一概不知。
她忧心忡忡地提醒董瑜,裴之晏生性多疑,哪怕是新婚燕尔,院内也许也会有重兵把守。
要是情况不妙,切记不要冲动行事。
董瑜隐蔽行踪,在世子院内寻找出处。
起初想起姜知节的提醒,尚且还有些紧张,只一刻钟左右,她就彻底放松下来。
哪里来的重兵把守?
这世子院内连个人影都不多见,要不是各个房间外糊着大红喜字,她都要以为自己是不小心进了什么荒宅。
即便如此,董瑜还是决定小心为上,借着连廊的遮挡,循着墙边而过。
洞房右侧有个漆黑一片的房间,董瑜经过时,好奇朝里窥视了一眼。
看起来是裴之晏的内书房。
推开窗缝有扑鼻而来的墨香味,入目临窗书案,书案后方一张四出头椅子,附近一高一矮的禅凳围绕。
墙边以架格与金漆木箱装载书本,另一边一座屏风格挡,里头应是小憩用的长榻。
没有她想象中的华丽,但显得格外别致。
董瑜突然又想起尹书成那个倒霉蛋:尹家虽富,阿成却没沾上什么光来。
要是让他看见这个书房,该有多艳羡来着。
正这么想着,董瑜留意到世子书案上斜斜搭着一副画,画上人物衣裳随风轻舞,看起来画中人是个女子。
身材丰腴,衣着素裳,看起来并不是未婚妻姜知节。
她还想再看,可画像上方被别的素纸遮盖,看不清面容。
不敢乱碰,董瑜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心道:也不怪姜知节与别人私定终身,这裴之晏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尚未成亲,就留有女子画像。
还有刚刚——
董瑜想到刚刚裴之晏想要纳她的话,双颊迟来地发烫。
恨恨呸了一声。
这人就不是个正经人!
*
洞房与书房的前方,便是世子院的内堂。
内堂里面烛光熠熠,董瑜躲开此处行走,循着游廊而上。
没想到,在游廊一角,突然与人撞个满怀。
那人身穿褐色素缎直身,与夜色融为一体,实在难以发现。
他身上衣物尽湿,非常狼狈,看见窜出来个侍女衣裳的女郎,气得骂骂咧咧。
“不长眼的东西!”
董瑜唯恐被发现身份,只低着头听骂。
那人碎碎叨叨念了一通,朝她手里塞进一套青白瓷盏,随即朝着内堂一指。
“快,给夫人送去!这会正在气头上呢,刚泼了我一身——”
他叹一口气,“既被你撞上了,正好,我去换身衣服,你送进去。”
董瑜错愕擡眸:“啊?”
“啊什么啊?”那人见她一脸呆愣,气得骂道:“哪个房里的傻丫头!再磨磨蹭蹭,把你抓到管事那领罚。”
闻言董瑜当即低头,小心翼翼捧着瓷盏向着烛光闪耀的方向去。
刚走两步,又听那人在身后再叹一句:“最近是怎么了,乱糟糟的,净来些不懂事的小孩儿——”
靠近内堂,董瑜眼睛直往外瞟,得见刚刚那人挺着身子还杵在原地。
看来是害怕她开溜,正直勾勾朝这头盯着看呢。
实在无法,她咬咬牙,一迈步,跨了进去。
*
扑面而来是尖细的女声。
女子暴跳如雷,扫落手边一个瓷碗,道:“目无尊长!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嫡母!”
身旁男子唉声叹气,道:“娘,今日是兄长大婚,何必跟他置气呢——”
女子犹自恨恨,“世子大婚,本该由我这个侯府夫人主持,他却总寻些莫须有的借口与我为难,还大张旗鼓把我安置在院里的人手革去。”
“你看看,大喜日子,世子院里的人少得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原来今日一早又赶出去一批!要是旁人见着,把我这个侯夫人的脸面置于何地?”
董瑜把瓷盏放到案上,男子凑过来,亲自沏茶,又给女子递上。
一边劝道:“兄长最讨厌别人插手他院里的事,你却总是往里安插眼线,怪不得他反应这么大——”
女子道:“你以为我愿意费这劲么!顾你一个皮小子就够累的了,他还总跟我对着干,我知道,他怨我把他亲娘逼走——”
董瑜心想:看来这就是广平侯府夫人荣氏,以及侯爷的幺子裴子谦了。
她曾听姜知节说过,世子裴之晏亲母早逝,侯爷裴远枫再娶后,裴之晏与继母的关系并不好。
侯府内部,侯夫人与世子的交恶是掩在平静湖水下的一根刺,几乎人人皆知。
乃至姜知节还未进门,就已被提醒过,待嫁入裴家后凡事需得小心谨慎。
想到此,董瑜不由得对姜知节又多一层谅解。
不省心的夫君、不省心的婆家。
姜娘子跑得好啊——
董瑜听得出神,没注意到裴子谦在一旁打眼色。
主家在说闲话,哪有下人就这么傻里傻气地站一边上听的。
裴子谦飞来几记眼刀,均被无视掉,终于忍不住,借着倒茶的空隙,朝着董瑜一挥手:
“下去吧,这儿我来就好。”
董瑜这才转醒,正欲碎步离开。
地面上还散落着刚才荣氏发脾气时摔坏的瓷碗碎片,荣氏一撇嘴,轻呼:“等等!把地清理干净。大喜日子的,待会侯爷知道了,要怪罪于我。”
董瑜只得又蹲下去捡碎片。
不管下人还在跟前,荣氏略一扶额,又朝着裴子谦叹息:“你那个当哥哥的,就没把我们母子俩放在眼里,你要是还在意我这个亲娘,就该想办法压压他的气焰——”
裴子谦愁眉苦脸:“娘,你又来了!”
“下月初五的蒲节,我已替你向华菱公主送出邀帖——”
“娘!”
“公主既对你有意,该高兴才是,诶,诶——”
快手把地上碎片捡起,董瑜乌着脑袋就想告退。
万一这对母子又闹起来,她再想逃脱就难了。
没想到,自己没走两步,有个人影“嗖”地越过了她。
裴子谦不愿再跟荣氏多说,快步穿过门槛,准备回到正堂吃喝。
董瑜闪开给他让道,眼见人影像刀锋一般闪过,很快,又闪了回来。
裴子谦盯着董瑜的脚沉默了一瞬,很快,擡起头来,狐疑地问道:“你可是新来的?是哪个屋子的?”
他想了想,“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
董瑜心里只喊糟糕,暗自把衣裙往下扯了扯,想遮住自己双脚。
她把自己一身喜服换成侍女衣裳,唯独鞋子,因尺寸不合适,还是穿着原来的鸳鸯喜鞋。
刚刚借着夜色,鞋子在衣物的遮盖下,便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现在内堂烛火通明,稍一注意,就被察觉到了。
裴子谦可是侯府幺子,董瑜在拜堂时他也在旁侧,对新娘的装扮有印象也不奇怪。
她遮遮掩掩的动作没骗过裴子谦的眼,对方略一沉吟,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糟糕!
董瑜眼珠子一转,就想朝门外跑,裴子谦旁跨一步挡在面前。
“你究竟是谁?”
她回头,把手中碎瓷片一扔,逼近太师椅上的荣氏,做出意欲伤人的模样来。
荣氏猝不及防惊吓出声,裴子谦蹿到身前,把亲娘挡在身后。
“来人——啊!”
见对方想喊人,董瑜一手捂住裴子谦的嘴,下意识朝着他额头狠狠敲了一下。
“啊……”
裴子谦吃痛,捂着额头弯腰,荣氏生怕心肝宝贝受伤,大叫着扑过来。
这动作本是她多年跟弟弟董彦打架时练出来的。
董彦身形比她高大壮实,揪哪儿都没反应,唯独额头上面皮薄,一敲就肿个大包。
董瑜习惯了出手就敲脑袋,没想到这会不小心把裴子谦敲了。
心里懊悔:得罪广平侯府的事又多一桩!
这不小的动静肯定很快引起注意,董瑜并不恋战,撒腿就跑。
跑到世子院的围墙上,甩出长绳就想翻墙逃跑。
她曾把登州城里的墙都翻过一遍,自信这世上没有什么墙是她翻不过的。
可今夜终于吃了瘪,广平侯府围墙极高,她踩着墙壁欲跳,却翻身摔了下来。
荣氏大喊大叫的声音在安静的世子院落里显得尤为显眼,四周的仆从很快赶来。
有侍卫手持长矛架在董瑜脖颈之上,抄手游廊一侧,还有人持着火把跑进。
董瑜突然生出后悔之意:替婚一事,还是太鲁莽了。
她今夜,要死在这里了。
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有石子飞出,架在她脖子上的长矛应声断开。
有人低声吼了一句。
“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