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山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怀溪还以为是做梦。她趴在一片碎石坡上，脸侧贴着石头，硌得颧骨生疼。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很冲。
她翻了个身，天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山的轮廓，树长得密匝匝的，一眼望不到头。
很显然，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出租屋的窗外是一栋同样灰扑扑的筒子楼，楼间距窄到对面阳台上晾了什么颜色的袜子都看得清。不是这样的，没有山，没有这么硬的石头，没有风里那种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凉气。
她下意识擡起双手翻看检查，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擦伤，渗着血珠；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没有任何茧；左手食指近节指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熟悉的伤疤，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留下的；是她自己的手。她又摸了摸脸，鼻梁的高度、下颌的弧度、耳垂上那个从小就有的凸起的小痣，全都在。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没换壳子，整具肉身都给她搬过来了。
甚至衣服也没换。
她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棉质睡衣，胸口印着一只吐舌头的柴犬图案，裤脚卷了一截，脚上没穿鞋。怀溪记得她穿着这套衣服在家里熬夜加班，好不容易凌晨三点忙完，囫囵着抹了把脸倒头就睡，再睁眼就到了这儿，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以她混迹小说圈多年的经验，这种情况，自己应该、可能、大概，是穿越了，还是身穿。
脑子里有东西在响。
那个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贴在她的意识表层，像有人趴在她颅骨内侧说话，嗡嗡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机械还是合成过的质感。
“宿主意识已锚定。”
怀溪没动。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珠慢慢扫了一圈周围。碎石坡往下是一片杂草地，再远是树林，鸟叫得很响，偶尔有几声她辨认不出的兽鸣。没有人，没有建筑物，没有路。
“欢迎绑定救赎攻略系统。”
她坐了起来。碎石硌着掌心，她没管那个痛感，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脑内那个声音上。
它在给她灌东西，速度很快，像有人把一整本书拆成碎片，用高压水枪朝她脸上喷。画面、人名、时间线、关键节点，密密麻麻地砸进来。
“检测到宿主灵魂与书中世界适配度百分之百。”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些涌进来的碎片暂时按住。画面里闪过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背影，侧脸轮廓很清冷，剑光一晃，满屏的血。还有一个崖顶，风很大，她自己的手举着剑，剑尖抵着那个白衣男人的胸口。画面停在这里。后面还有东西，但她暂时不看了。
“主线任务：攻略男主徐清闻，于最终节点完成‘绝情崖刺心坠崖’事件。
任务期限三年。
任务失败...抹杀。”
最后一个词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闪着红色的警报灯。
怀溪盯着面前的一棵歪脖子树看了几秒钟。那棵树长得不好看，主干歪歪扭扭地往一侧斜，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她把这个画面和“抹杀”两个字放在一起，心里没有任何恐慌的感觉，只有一种...确认。
确认了这不是梦，确认了这件事真的在发生，确认了她现在处境很糟糕，以及，确认了恐惧对现状没有任何帮助。
“你们绑人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连鞋都不给人穿一双的吗？”
脑内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可能是没预料到这种回应，也可能是在处理她这句话的逻辑。沉默大概维持了两到三秒，然后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来，语气毫无变化，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
“原着剧情记忆已灌注完毕，宿主可随时调阅。”
怀溪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头发也是她自己的，没染过，黑得很普通，发尾分叉严重，是常年熬夜加班留下的后果。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印着的柴犬，那只狗吐着舌头的蠢样子让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这个人在现代社会算得上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结果系统挑了半天，挑了个穿睡衣的普通人。
“我需要做什么？”
系统在她脑中展开了一块皮肤，半透明的，像悬浮在视野前方的一页光屏。上面列着几行字：主线任务进度、好感度皮肤、任务列表、警告区。好感度皮肤上有一个名字“徐清闻”，后面的数值是零，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初始值”。
“第一个任务：三日内，于清虚宗外门大比现场为徐清闻挡下暗算。
任务完成奖励：灵力亲和+1。
任务失败惩罚：电击。”
外门大比、清虚宗、徐清闻，这几个词从刚才灌进来的记忆里浮出来，怀溪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内容。
清虚宗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修仙宗门之一，男主徐清闻是清虚宗首徒，剑修，天才，性格清冷孤僻，在原着里最后飞升了。外门大比是宗门每年一次的选拔赛事，原着里这个情节没有什么特殊作用，只是用来展示男主战力的一场戏。
“也就是说，我一个凡人，”她慢慢说，“在三天之内，得找到这个宗门，混进去，在大比现场替一个天之骄子，挨一下打。”
系统没有回应，显然是默认了。
怀溪撑着膝盖站起来。光脚踩在碎石上很不舒服，她踮着脚尖挪了几步，挪到草厚一点的地方，脚底板踩上去软了一些。她四下看了看，没看到任何和“修仙宗门”沾边的东西，山还是山，树还是树，风里还是那股松脂味。
“你给我个方向。”
系统在她视野边缘标注了一个箭头，淡金色的，指向东南方向的树林。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山坡上铺展开来。
她走起来，脚底的草叶扎得有点痒，所以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灌进来的剧情记忆整理了一遍。
这个东西量很大，但结构很粗糙，像是被人随意拼贴在一起的。她注意到很多细节对不上：男主的人设在前期和后期有不小的出入，某个配角的死亡时间前后写了两次都不一样，大结局的处理方式更是潦草到近乎敷衍。这本书的质量，说实在的，不太行。
但她的角色倒是写得挺清楚。她在这个故事里原本是个炮灰，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几次，只在男主回忆里被提了一句“当年那个替自己挡过一击的外门弟子，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系统篡改了这条线，把她从路人甲升级成了“攻略型反派”，让她去接近男主、刷好感、走到故事终点，然后在那座崖上完成最后一个剧情。
刺他、推他，结束。
她在一棵树底下停下来，弯腰把脚边一块尖石头踢开，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太累了得缓口气。走了大概有一刻钟，脚底已经磨出了几道口子，腿上也被杂草划了几条白印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睡衣，再看看周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野林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
“你选我，”她说，“是因为我‘适配’？”
系统回答：“宿主灵魂频率与书中世界底层代码高度吻合。经测算，适配度为百分之百，为最优选项。”
“我还能回去吗？”
“宿主在现代已死亡。
宿主取得男主100%好感值，完成终极任务，即可获得重生机会，届时系统将送归宿主回现代。”
怀溪冷笑了一下，不过是系统的一面之词，自己真的死了吗？其实她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怎么死，熬夜、过劳、心脏骤停，大概就这些。但死完之后被一个系统绑架到一本书里当提线木偶，这种事她没想过，正常人大概都想不出来。她朝前走，树枝刮到睡衣下摆，柴犬被扯得歪了一截。
“我想知道几件事。第一，你说的抹杀是什么形式。第二，我如果不做任务，你是不是立刻就能动手。第三，你除了给我派任务和惩罚我，还能干什么。”
系统在她视野里闪烁了几下，像在处理什么运算。
“抹杀即宿主灵魂与肉身同时瓦解。
任务拒绝或失败，系统会在当前行为完成后启动惩罚进程。
系统的其他功能包括：实时好感度监测、任务辅助提示、剧情关键节点预警、宿主基础数值管理。”
“就这些？”
“当前权限范围内，就这些。”
怀溪把这句话记住了。“当前权限范围内”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说明权限是可以变的。她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表层，系统的完整功能应该藏得更深。她不知道要把这个东西挖出来需要什么条件，但至少有一条路她已经看见了，就是做任务、推进剧情、一点点靠近那个终点。
终点处说不定能撬开点什么。
她走了一段路，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条很浅的溪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她蹲在溪边用手捧了水喝，水很凉，带着一股矿石的涩味。她泼了点水在脸上，把颧骨上沾的泥冲掉，又用湿手抹了抹腿上被划出来的白印子。
水面映出她的脸。没睡好之后的浮肿、有点干燥的嘴唇、额角一颗快消了的痘印，和她每天早上在出租屋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对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吧。”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作响，她拍了拍睡裤上的草屑和土渣，重新确认了视野里那个金色箭头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三天的窗口期，她不知道从这片荒山走到那个“清虚宗”要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刚才系统灌进来的那些剧情碎片来看，这个世界的“地图”不算太大，主要宗门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就一两天的脚程。她只要方向没错，应该能赶到。
至于赶到之后的事...她踩着溪边的卵石跳过水面，脚心被硌得抽了一下。到了之后，她就按系统说的演那出戏。演到什么程度可以再商量，但第一场戏她会演。不是因为怕死，是她想知道演到最后一幕的时候，这个东西会不会露出一些马脚。
好好做任务？笑话，她怀溪可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她低着头朝前走，睡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柴犬的舌头露了半截在风里晃。
日落之前她穿过了那片树林，远远看见山坳里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白墙灰瓦，规模不小，山门前的石阶很长，顶上悬着一块匾，字迹隔得太远看不太清。她站在坡上歇了一会儿，腿有点软，脚底磨出的口子每走一步都疼。
但方向没错。她到了。
视野边缘那个金色箭头闪了两下，消失了。系统在脑内出声提醒：“清虚宗已抵达。距离任务截止时间还有两天零七个时辰。外门大比将于明日辰时开始。宿主请在规定时间前完成任务。”
怀溪站在暮色里，山风吹透了她那件单薄的睡衣。她把手插进睡裤口袋里，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截还没拆包装的巧克力，被她体温捂得有点软了。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甜得发腻，混着汗水味一起咽下去。
她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朝山门的方向走，心想，明天上场替人挨打的时候，至少得先弄双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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