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暮色从山坳两侧漫过来的时候,怀溪踩上了清虚宗山门前的第一级石阶。
石面磨得很光,缝隙里生着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扶着旁边的石栏往上走了几级,脚底板那些被碎石割出来的口子现在疼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像在刀尖上。
山门底下有个弟子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怀溪和他对看了一眼。那人的视线从她灰扑扑的柴犬睡衣扫到卷着裤脚的睡裤,再到她那两只光着的、沾满泥和草汁的脚,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
“被妖兽追的,”怀溪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倒出来,“衣服被撕了,鞋跑掉了,林子里转了不知道多久,看见这边有灯光就摸过来了。”
那弟子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还以为对方要质疑什么,结果那人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年头妖兽胆子也太大了”,就冲里面喊了一声“来个人,外头有个落难的”。
事情顺利得有点不像话。
怀溪被两个匆匆赶来的外门女弟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进了山门,脚几乎没怎么沾地。她闻到她们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到她们在头顶上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妖兽这么大胆”“林子那边平时挺安全的”“你看她身上那什么玩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柴犬,在心里默默对那只狗说了声对不起。
外门弟子的住处是一个大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中间铺着青砖。她被安顿在西边尽头的一间小屋里,地方不大,一床一桌一柜,木头都是旧的,但收拾得挺干净。其中一个叫小荷的女弟子给她端了一盆热水、又给她找来了一套粗布衣裳和一双布鞋,衣服上还放着一小瓶药粉。
“你先收拾着,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小荷长着圆圆脸,说话带笑,走的时候还把门替她掩上了。
怀溪坐在床沿上把脚泡进热水里,被疼得倒抽一口气。水慢慢凉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床柱上,把系统在脑内喊出来。“我需要明天大比的具体流程。”
系统展开了一个信息条,上面写着:大比辰时开始,外门弟子先比三轮筛选,决出前十名后依次挑战内门弟子。徐清闻作为内门首徒会在最后一场露面,接受外门前十中任意一人的挑战。届时会有人从侧方偷袭,来源不明。
“具体在哪一侧。”
“未锁定具体方位,但能量波动方向为西北角。”
怀溪看了一眼房间的西北角,除了一面白墙什么也没有。她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擦干,给伤口撒上药粉,穿上那双新布鞋,走了两步试了试大小,刚好。小荷拿来的粗布衣裳是一件浅青色的褂子和一条深色的长裤,料子摸起来糙糙的但很厚实。她把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换了新衣裳在屋里走了两圈。
她坐在桌前闭着眼尝试调动系统灌输的灵力感知,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后来她把手掌平贴在桌面上,慢慢感觉到底下的木头里有极细的东西在流动。
“灵力亲和这个奖励,”她开口问系统,“能用来做什么。”
“提升宿主对灵气的感知灵敏度与亲和度,便于在无专门功法支撑的情况下吸收、引导环境中的灵力量。”
“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自己吸收灵气了。”
“总量受限,但基础感知已经开启。”
怀溪把掌心从桌面上移开,换到墙面上贴了一下。砖墙里的灵气比木头多一些,流动得更慢,有点像泥浆。她把手收回来,在脑内记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她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窗外天刚亮透,几个外门弟子在院子里互相整理腰带和束袖,看样子都是要参赛的。怀溪洗漱完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小荷端着一碗粥从伙房方向过来,看见她笑了一下。
“你醒啦,快吃了去前头大比会场,今天可热闹了。”
怀溪接过粥碗喝了两口,米粥里放了红枣和几片不知道什么药材,甜丝丝的,热粥灌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点。她跟着人群穿过两道长廊和一片开阔的广场,到了大比会场。
那是一个半露天的石砌场地,三面围着低矮的看台,中间一片圆形石坪,石坪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阵法之类的。来的人比怀溪预想的多得多,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分列两侧,看台上还有不少穿了其他颜色服制的面孔,大概是别宗来观礼的人。
她混在人群中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着,尽量让自己别太显眼。
大比的前三轮她没怎么认真看,注意力大部分放在系统在她视野边缘不断弹出的提示上。
那些提示很零碎,什么“距离目标出现还有三个时辰”“西北方向能量波动暂无异常”“好感度皮肤待刷新”之类的东西,多到她有点烦。她把大部分弹窗关掉,只留了一条监测西北方向能量的。
第三轮结束的时候她听见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谁谁谁今天状态特别好,说今年外门前十里有三个看着有希望进内门的。她没听太多,因为系统的那个监测提示忽然跳了一下,由绿色变成了淡橙色。
“西北方向能量活跃度上升。”
怀溪的眼角朝那边扫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一排坐着的内门弟子。但那种一触即发的感觉在变强。
“目标徐清闻即将入场。当前好感度可刷新。”
她视线移向场地入口。
一个穿白衣的青年从廊下走出来,步子不快,周围几个内门弟子自动往旁边让了让。怀溪从前在脑内翻看剧情的时候见过这张脸,但记忆是平面的、死的,真的站在日光底下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人个子很高,眉目间带着一种没睡够似的清淡,嘴唇抿着,下颌线收得很紧。腰间的剑没出鞘,但她能感觉到剑身周围有一层薄薄的灵气裹着,像有生命一样在呼吸。那一定是一把绝世好剑!
系统在脑内弹窗:“目标徐清闻,已进入视野范围。好感度初始值零。当前可触发事件:视线接触。”
怀溪把弹窗关掉,目光从徐清闻身上移开。周围的议论声多了不少,有人压低嗓子说“徐师兄今年也来了”“他去年接了外门第三名的挑战,结果三招就赢了”“你说今年会不会有人撑过五招”。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下面进入最后环节,外门前十每人可选任意一位内门弟子进行交流切磋。”场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完规则,视线朝台下扫了一圈,“按照往年惯例,前五名享有优先选择权。”
第五名选了一个用鞭子的内门女修,打了七八个回合认输;第四名选了一个一看就是刚入内门没多久的新弟子,居然侥幸赢了两招;第三名上场的时候看了一圈,最后指向了徐清闻。
场下哗然一片。
那个外门弟子是个虎背熊腰的壮实青年,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稚气,但眼神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倒是很足。他抱了抱拳说了声“请徐师兄指教”。
怀溪在人群里没动,脑海里西北方向那个淡橙色的提示已经变成了暗红。
徐清闻上了场。
他拔剑的动作很轻,剑身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光泽,在日光底下晃了晃又暗下去。那外门弟子大喝一声冲上去,手里的刀抡了半个圆,气势是不错,但徐清闻侧身闪了一步,剑脊在那人刀背上一压一拨,连声音都没出多大就把那刀带偏了。
还是三招!跟去年一样,三招结束。
场下有人鼓掌,有人叹气。那外门弟子被扶下去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倒也没什么怨气,只是低头说了句“徐师兄厉害“。
西北方向的暗红色颤了一下。
怀溪屏住呼吸,那道暗红色的提示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坐标点,在她视野里标出了一个具体的位置。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台侧面有一根柱子,柱子后面有人影一闪,像扔了什么东西出来。
那个东西很小,速度极快,裹着一层极薄的灵力,朝场中徐清闻的后背打过去。全场的人视线都在徐清闻正面,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方向。
她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
“宿主已进入事件触发区。请运行任务。”
怀溪什么也没想。她从人群里冲出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布鞋底擦过石坪的声音,干涩的、短促的一声。那个东西已经到了徐清闻背后两尺左右的距离,她来不及算角度也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往那个方向上扑过去,那团灵力裹着的东西打在怀溪右肩。
冲击力比她预想的大,大到像一扇门从侧面整个拍过来,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出去,肋骨下面一阵闷痛,嘴里也满是铁锈味。巨大的冲击力把怀溪冲倒,怀溪后背先着地,后脑勺磕了一下石坪,眼前花了那么一瞬,随即整个人被视线里涌入的白色晃了一下。
徐清闻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尖偏了半寸,正对着她刚才飞扑过来的方向。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怀溪只能看清他下颌的线条,看不清表情。
“你...”
怀溪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她看到系统给的那句台词时,只想翻白眼,生生忍住后开口了,声音软塌塌的,带着演戏必备的那点颤音。
“我...想帮你。”
好在她嘴里有血,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倒也省了更多表演。徐清闻把剑收了,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方悬了一下没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片刻后他侧头喊了两个女弟子过来,“送到我偏院去,叫药堂的人来。”
怀溪被架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听见系统在进行结算播报。
“任务完成。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三十二。奖励灵力亲和+1已发放。宿主身体损伤评估:中度内伤,建议即时治疗。”
三十二。一场表演涨三十二分,这徐清闻还挺大方。她被架着往场外走,余光瞥见看台上那些陌生面孔都伸长了脖子在看这边,柱子后面的偷袭者早就没影了,暗红色的提示也熄了。她闭了闭眼,心想第一场演完了,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场,先养伤再说。
徐清闻的偏院比外门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屋里铺着木地板,窗子开得大,光线透亮,窗台上搁着一盆修剪得很整齐的文竹。怀溪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药堂来的大夫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头,把了脉又在她肋间按了按,说“没什么大碍,养几日就好”,留了一瓶丹药走了。
没大碍?看来是庸医无疑了。
她躺在那张榻上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徐清闻进来了。他换了件衣裳,还是白的,只是袖口收窄了一截方便行动。他在门边站了片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也没什么开口的意思。怀溪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他总算出了声:“躺着吧。”
怀溪没坚持,又倒了回去。头顶的房梁是深褐色的木头,刻着一些云纹,漆色旧了但看着还是很讲究。徐清闻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没有靠太近。
“你叫什么。”
“怀溪。”
“外门的?”
“前天刚到的。被妖兽追,半路撞上宗门,管事师兄说可以挂个外门的名先住着。”
徐清闻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妖兽的事。怀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但很快移开了。
“今天那个东西打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了。”
“没看见,”怀溪说,这句是真的,“感觉到了。后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她想了想,把系统给出的信息拆开来,蒙太奇式的谎言最好用了。
“就是...气息不对。我从小对周围的风向变化很敏感,刚才有东西从侧面过来,和别的气流不太一样。”
徐清闻又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说:“你暂时住这儿养伤,别来回折腾。有什么缺的跟院子里的人说。”
怀溪说了句“谢谢师兄”。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步子很轻,木地板上几乎没声响。门带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她一个人在榻上躺着,盯着头顶那些云纹看了好一会儿,把灵力感知重新打开,慢慢朝周围探出去。这间屋子的灵气浓度比她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高,木料里的、墙壁里的、空气里浮着的,像一层薄薄的雾一样无处不在。她试着把那些雾往自己这边引了一点,没用什么力,那些东西就朝她聚过来了。
“灵力亲和+1”的意思是:灵气把她当朋友了,不会主动排斥她,只要她伸手,它们就过来。她把那股灵气在体内转了一圈,肋间的闷痛感减轻了一些。
晚上小荷端了一碗汤过来,说是“徐师兄吩咐的”。
怀溪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挺浓的。她喝完把碗还给小荷的时候顺口问了句徐清闻平时忙不忙。
小荷说“徐师兄每天在后山练剑,天黑才回来,不过最近好像在准备什么出行的东西,也不知道要去哪”。
怀溪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等人走了以后重新躺下来。
系统在脑内静默了两个时辰没出声,像是待机了一般,现在是寅时。她从榻上坐起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把灵力感知开到最大。夜里屋子里的灵气浓度比白天更高,像水汽一样漫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她把那些灵气一点点引向自己的指尖,引过来以后再收进掌心,试了几次之后找到了一种稳定的引流方式。灵气在掌心里团成一团,温热的,像捧了一口温水。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攒下来以后有什么用,但她知道系统不会平白无故给奖励。
给的东西就有用。有用就得拿着。
她在黑暗中坐着,把灵气一捧一捧地引过来聚在掌心里,直到那些灵气在皮肤表面凝成薄薄一层发光的膜,她才收手。天还没亮,窗外黑沉沉的,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把那层灵气膜贴在自己肋间,那股闷痛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盖住了,一点点化开。怀溪在黑暗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工具,她用着挺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