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系统下达最终指令的那天早上,怀溪正在院子里给那盆文竹浇水。
水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脑内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日常任务那种平稳的提示音,是一阵密集的、像砂粒滚过金属表面的噪声。那些细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滚动了几息,然后被一条消息压了下去。
“最终主线已触发。目标徐清闻将于今日申时在清虚宗外围遭遇敌对势力伏击,重伤后逃至绝情崖。宿主需在申时三刻前抵达绝情崖顶,以救援姿态接近目标,趁其重伤之机刺入心脉三寸,推下悬崖。任务完成判定:剑入三寸,目标坠落。任务失败判定:目标存活或宿主未运行该动作。失败后果:抹杀。”
怀溪把水壶搁在文竹盆边上。壶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表面,晕开一小圈深色。她站着把那行字读完,然后伸手把滴下来的水珠用拇指抹掉。
终于来了。
她回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深色,袖口扎紧,腰间没有系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把那张灵膜隔着衣裳又按了一遍,确认它还在原位。丹田里的灵气团今天异常安静,像预感到什么一样蜷成一团没动。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已经没什么温度了。申时之前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她坐在榻上等,不焦虑,也不提前往绝情崖去。
系统给她灌输的剧情记忆里有关于这场伏击的细节。清虚宗的敌对势力蓄谋已久,徐清闻出宗巡视外围阵法时被截杀,他一个人挡了三波围攻,剑折了半截,重伤之下往绝情崖方向退。那个方向是绝路,崖下是深渊,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在那种时候选了那边。
怀溪坐在榻上把这段记忆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所有时间节点和位置坐标,然后关掉了皮肤。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住了,院子里很安静。
申时差两刻的时候她出了门。从清虚宗偏院到绝情崖的路她之前已经摸过一遍,穿过侧门绕过后山那道石壁,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掉的旧路走到底就是。路不远,走得快的话一炷香的功夫能到。她到崖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响,沙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她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蹲下来等着,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
申时三刻。山道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又重又乱,中间还夹着拖拽的声音,像什么人在拖着步子往前挣扎。怀溪从松树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徐清闻正好从山道拐角处跌出来。他浑身都是血,左肩和肋间的衣裳被什么利器撕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来的皮肉翻着边,血往下淌的时候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他的右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剑身上全是豁口,断茬处参差不齐。他看见她站在崖顶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怀溪。”
他叫她名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哑的,像是喉咙里灌了血。他朝她走了两步,腿弯了一下又撑住了,靠在山道口那块大石头旁边喘了几口气,“你怎么在这。”
怀溪朝他走过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拿武器,掌心空着。风卷着她袖口往后扯,衣摆缠在小腿上绊了她一下,她没有低头去扯。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视线对到他眼里的位置。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发白,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谁伤的你。”
“截杀。四拨人。”他把断剑拄在地上撑着身体,“宗主那边有人报信去了,走了一半才想起来....那边也可能有埋伏。”
怀溪把目光从他伤口上移开,往他身后的山道看了一眼。没有人追上来。但从他身上的伤情来看,那几拨人下手很重,不像是留活口的路数。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布条递过去,他没有接,只摇了摇头。“止不住。里面的断了。”
“你别说话了。”她把布条收回去,蹲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凉意和水汽。她听见脑内的系统在倒数计时,一个精确到秒的数字跳动着,催促着她做那个动作。她没有回应。她看着徐清闻靠在石头上的侧脸,他下颌上沾了一道干涸的血痕,睫毛上落了一粒细小的沙,眨了一下眼那粒沙就掉下去了。
“你走吧。”他说,“后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你在这不安全。”
“你呢。”
“我走不动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叹气,语气和往常说“今天茶泡得不错”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他把断剑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崖外的云层。风把他的碎发吹到脸侧又吹开,来来回回的。
系统在脑内亮起了红。
“最后警告。任务运行倒计时三十息。三十息内未完成将启动抹杀进程。”
怀溪站了起来。
她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徐清闻,他还在看崖外的云,没有回头的打算。她把右手伸向腰间,袖口里滑出来的那截剑柄她三天前就备好了,一直藏在袖子的内缝里,铁的,没开刃,但尖端磨得够细够利。她握住那东西的时候指节收了一下,然后松了,只松松地搭着柄身,像捏着一支写了很久也没写完的笔。
“怀溪。”
他在叫她。她看见他偏过头来,视线从崖外的云层移回她脸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她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她上次在金丹凝结那夜见过一次的神情,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了,但还没完全浮到水面上。
“你一直都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对么。”
怀溪没有回答。
她把剑柄抵在他心口位置的时候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她不知道他是没有力气躲还是根本不想躲,但那都不重要了。她手里的剑隔着衣裳抵住他的皮肤,她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通过布料和剑尖传上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比她预想的稳得多。
系统在她脑内数到了五。她把剑尖推进去了。
三寸的深度不难把控,她之前用借来的旧皮甲练过很多次,知道用多大的力能穿进去刚好那个深度。剑尖没入他胸口的时候血从伤口边缘涌出来,温热的,淌到她握剑的手指上。
徐清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东西,又擡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怀溪从他的口型辨认出来,他说的是“原来如此“。
她把剑抽出来的时候徐清闻的身体往一侧歪过去。他身后是崖边,碎石和沙土被他歪倒的身体带下去一片,哗啦啦地落进崖底的雾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怀溪看见他的脸在歪下去的时候转了一下,侧对着她的方向,他眼睛没有闭上,里面映着崖外灰白色的天光。然后他整个人从崖边滑了下去,衣摆在最后那一瞬被风扯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子翻了一下就消失了。
怀溪在崖边站了三息。风还在吹,血从她指尖滴下去,落在石面上很快就凉了。
她把那把短剑松开,剑从她手里脱出去落在地上,铛的一声。然后她蹲下来,把双手交叠按在自己丹田外那片灵膜上,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微微跳动的东西。
“你算错了一件事。”
她对着空气说。脑内的系统正在急速运行,大量能量从底层向上涌,整个视野被一片白光冲得发烫。她丹田外面的灵膜被她掌心催动的那一刹那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把两个多月来攒的所有灵气从那张网里同时释放出来。那股洪流从她小腹的位置向上猛冲,像滚烫的水灌进一根细管,直直地撞上了系统内核所在的区域。
系统在脑内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和之前的任何提示音都不同,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混着电流的嘶叫。她的视野从边缘开始裂开,像一块玻璃被人从外往里敲碎了,裂缝蔓延的速度极快。她能感觉到系统正在试图反扑,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脑仁深处往外撑,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部胀裂。七窍里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她不看也知道是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系统的声音碎成了断续的片段,中间夹杂着大量她听不懂的数据噪声。怀溪跪在崖边的碎石上,双手还压着丹田外那层现在已经空掉的灵膜,血从她的鼻子里、耳朵里、眼眶边缘往外淌,滴在面前的石面上溅成细小的暗点。她把最后一缕残余的灵气也从丹田里挤了出去,加上那团已经空了的内容物,全部灌进正在崩裂的系统内核。
“从第一天开始。”
系统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听懂的尖锐爆鸣,然后整个白光炸开了。
怀溪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把掀起来甩向空中,身体的每一寸都像在烧,皮肤表面的空气温度高到发烫。风在她耳边呼啸过去,天和地在她视野里疯狂旋转,云层、崖壁、石缝里生出来的枯草,全被扯成模糊的色块。
她被那股能量掀飞的时候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圈,余光掠过崖壁某处,她看见下方浓雾中有一个人影正在升起来。那个人影逆着坠落的方向向上冲,浑身裹着一层青白色的光,速度极快。他的脸朝上,视线穿过雾气和乱流直直撞上了她的眼睛。
徐清闻的嘴闭着,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看清楚了他脸上的表情。那道表情和她从他胸口拔剑时看到的是同一种。不是愤怒,不是痛恨,是一种终于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拼完了之后才能出现的了然。
然后她的视野彻底黑了,意识像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整个抽走,沉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