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怀溪_第9章 第 9 章

怀溪 · 章节目录

第9章 第 9 章

第 9 章

她走到那几间屋子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屋舍比远看更旧一些,灰瓦的边角缺了几块,墙根底下生着青苔,沿着砖缝往上爬了半尺高。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手指粗短,动作却不慢,一把豆角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折成段,丢进旁边的竹篮里。老太太擡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那只柴犬上,停了两秒才开口。

“哪来的?”

怀溪站在门口,脚趾头尴尬地蜷了一下。“路过,走迷了。能不能讨碗水喝。”

老太太没接话,把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倒,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老赵,外头来个要水的。”

屋里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老头端着一只粗碗走出来,碗沿磕了一个豁口,但水装得满。怀溪接过来喝了一口,是井水,凉丝丝的,透着一股铁腥味。她把碗还给老头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

“你这穿的是什么。”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

“睡衣。就...睡觉穿的那种。”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说别的,转身回了灶房。老头端着空碗站在门口问她饿不饿,锅里还剩下半碗粥。

怀溪说饿,她跟老头进了灶房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老头盛了半碗杂粮粥递过来,粥里煮了红薯,烂得只剩一些碎块浮在面上,甜的,带着柴火灶烧出来的焦香。她低着头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老两口没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没问她为什么光着脚穿着这样一身不像话的东西。

那碗粥她喝下去之后胃里暖和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肩膀塌下去半寸。

她在老两口屋外的草棚底下坐了一夜。棚顶堆着干玉米稭,挡风不挡寒,她靠着墙把膝盖抱紧了一些,听着夜里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叫声慢慢合上了眼。第二天早上她跟老太太借了一双旧布鞋,又讨了一顿早饭,临走的时候把睡衣口袋剩下的两颗野果搁在了院门口的矮墙上。

往东走了大半天之后她到了云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不到一里地,两边开着杂货铺、食肆、布庄、药堂,铺面都不大,门板拆了一半靠在墙边,露出黑洞洞的堂口。街上的人走动得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偶尔有一两辆板车吱吱呀呀地轧过石板路面,车把式嘴里叼着烟杆,慢慢地晃过去。

怀溪站在主街中央的路口朝两边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睡衣在这个地方实在太扎眼了,走了半条街就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她没回头看,只顾着找一家能买衣裳的铺子。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看了她一眼之后说了句“姑娘你这是打哪来”,怀溪说衣裳被雨浇透了借了一套别人的先穿着。老板娘也没多问,从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和一条深蓝裤子,说“两文钱“。

怀溪摸了摸口袋,空的。她在清虚宗住了两个多月手里没攒过一文钱,所有花销都是宗门管着的。

老板娘看她摸了半天摸不出东西来,叹了口气把衣裳往柜台上一放。“先穿着吧,回头有了再补。看你那脚,鞋都不合脚。”

怀溪说了声谢谢,在布庄后面把衣裳换了。灰布褂子宽大了一些,袖口长出来一截,她卷了两圈露出小臂。蓝裤子裤腰松了半指,她摸了一根草绳扎住。脚上的布鞋是老两口的旧鞋,比她的脚大了一码,走路的时候后跟空落落的,不跟脚。

她站在布庄的柜台前照了照墙上挂的那面小铜镜,镜子里的人面容浮肿,眼底一层淡青色,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穿上了这身之后总算不那么扎眼了,至少走在街上不会有人专门停下来看。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圈,把镇子的大致格局摸了一遍。镇东头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歪歪斜斜地挂着“云来茶肆“的木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了,漆皮翘起来卷着边。茶馆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黑乎乎的,不像有人在做生意的样子。她推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桌椅横七竖八地摆着,桌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柜台后面空空的,连个茶壶都没有。

“关门了。”身后有声音传来。

她回头,一个干瘦老头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只空竹篮。“关了大半年了,我儿子娶媳妇以后搬去城里了,留这么个摊子没人打理。上个月还说要兑出去,价钱都贴门口了,一直没人要。”

老头说着朝门板上努了努嘴,怀溪这才注意到门板上贴着一小张黄纸,纸上写着“店面出让“四个字,底下落了一个名字和价格。价格写得不贵,她没概念,但以这间铺面的大小和镇子的位置来看,应该不算高。

“这间铺子能住人吗?”她问。

“后头有两间小屋,以前我儿子媳妇住着,灶房也在后头。水井在后院,方便得很。”老头打量了她两眼,“姑娘你要盘?”

“我没钱。但我想找个住的地方,能干活抵行不行。”

老头上下看了她几遍。他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把她的分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怀溪说不是,从外地过来的,走累了想歇一阵。

老头问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她说给人写过东西,什么杂活都干过一点。老头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空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你想盘也行。价钱慢慢还,先住下来把铺子收拾收拾。我这把年纪了也懒得再折腾,你能把它弄开张了就算抵房租。”

怀溪站在那间黑黢黢的茶馆门口,脚后跟悬在布鞋外面露了半截,被下午的日头晒着,后脖子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看着老头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递过来,铁钥匙上拴了一根磨得发亮的红绳。她接过来的时候钥匙还有老头的体温,温热的,像被人捏在掌心里捂了很久。

“柜台抽屉里有一串备用钥匙,后门、灶房、里屋都是那一串开的。”老头把竹篮挎在臂弯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什么,后院那口水井的水甜,你烧开了喝,别生饮。”怀溪说了句知道了。老头摆摆手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推开门进去。

灰尘被她带起的风搅了起来,金黄色的细屑在通过窗缝的光柱里浮游。桌面上全是灰,她拿手指划了一下,指腹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下面是暗红色的漆面,漆已经旧了,但不破。她数了一下,大堂里摆着六张方桌,配着长条凳,靠墙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子上空空的,原来大概搁过茶叶罐之类的。柜台是实木的,台面宽大,底下有格子,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一串钥匙,铁质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氧化痕迹。

她走到后堂去看了那两间小屋。一间稍大,窗朝南,光线透亮,墙面是石灰抹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靠墙支了一张木床,床板还在,上面什么也没铺。另一间小一些,紧挨着灶房,灶房里有土灶和一口铁锅,灶膛里积着陈年的灰。

后院有一口水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润发亮,她探身往井口里看了一眼,水面黑幽幽的,隔着一丈多深,隐约能看见天光的倒影在晃。她拽着井绳打了一小桶水上来了,水确实清,凉浸浸的,她掬了一捧喝了一口,没有异味,比老头家里那口井的涩味要淡很多。

她站在后院环顾四周。围墙是土夯的,一人半高,墙角生了一蓬茂盛的金银花,藤蔓爬了半面墙,风一吹满墙的小白花轻轻摇着,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化得很淡很薄。她在井台边上坐了下来,井沿的石头被日头晒了大半天还留着余温,坐在上面暖暖的。她把脚上那双大了一码的布鞋脱了,光脚踩在青砖地上,砖缝里长着一层细细的苔藓,踩上去软而凉。

大堂那些桌椅要在天黑之前擦一遍。不然明早起来灰尘又会落厚一层的。她拿了一小块旧布到井边浸了水拧干,回到大堂开始一张一张地擦桌子。灰尘吸了水之后变成一道道深色的湿痕,湿痕干了之后桌面的原色露出来,暗红色的漆面在水洗之后干净了很多,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她把六张桌子全擦了一遍,长凳也抹了,柜台台面擦完之后把抽屉里的钥匙串拿出来搁在台面上,用干布把钥匙上那一层灰也蹭干净了。

做完这些之后天已经黑了。她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摸着墙走回后堂的小屋,把那扇朝南的窗推开让月光照进来。月光铺在床板上白晃晃的,像一层薄雪。

她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窗框。

手边什么也没有,不用画线,不用记时辰,不用把自己攒下来的东西往丹田里塞。那些事全用不着了。

她坐在那里能听见后院的虫鸣、街角某户人家关门的响动、远处什么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几层水。她靠着窗框慢慢闭上了眼。明天还要把灶台通一通,后屋墙上剥落的石灰要铲掉重新抹一层,大堂那个空架子要上油,门板的合页生了锈得滴两滴油进去。

这些事全是她自己的了。没人催她做,没人检查她做了多少,没有人在她做完之后弹一个皮肤出来给她加分。她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不做也没人来罚她。她靠着窗框在月光下面弯了一下嘴角,细得像在自言自语一样短的弧度。风从窗外灌进来,灌满她袖口和衣摆的空隙,凉丝丝的,吹得她后背那层薄汗一点点干了。

她后来就在那张空床板上睡着了。没有被子,她蜷着把灰布褂子的下摆卷紧了一些,侧躺着把脸埋在手臂弯里。虫鸣持续了一整夜,从密到疏再到密,她一直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