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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溪_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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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 10 章

茶馆开张的头几天,街上的人路过门口会朝里面瞟一眼,瞟完就走了。没有人进来。

怀溪把大堂里那些旧桌椅重新排了一遍。六张方桌,台面漆皮剥落得厉害,桌脚高矮也不齐,她在桌脚底下垫了碎瓦片,一张一张调平。粗瓷茶碗倒是有几只,搁在柜台底下的木格里,碗沿磕了豁口,她挑出几只缺口小的洗了,摆在桌面上。碗不够,人少的时候应该应付得来。

她不急。

第二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泡了自己那碗茶,端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喝。喝完了把碗洗了,回到柜台后面翻那本在杂货铺借来的旧话本。封皮已经磨没了,纸页泛黄卷边,好几页中间被人撕掉了,情节跳来跳去的,她也不在意,翻到哪里算哪里。

那天下午进来一个背篓的老头,问这里卖不卖凉茶。她说卖,老头坐下来喝了一碗,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两枚铜板。她收进抽屉里,抽屉空荡荡的,两枚铜板搁在木头底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这天过后的第三天才来第二波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要了一壶花茶。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歇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把茶钱搁在桌上。怀溪站在门口送他们出去,那对夫妻走远了还在说“这个镇上总算有个能坐下来喝口水的地方了”。

她站在门框里听着那句话,觉得有人替她说了一句她想说的话。

散修是开张十来天之后才慢慢出现的。

第一个是个背着剑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把鞋底的泥在台阶边上刮了刮。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喝完问多少钱,怀溪说两文,他掏出三文放在桌上说“茶不错”。

第二个是三个结伴的年轻人,衣裳料子一般但收拾得挺利索,像是赶了远路之后进镇子来找地方歇脚的。他们喝了两壶茶,中间聊了一阵秘境的事,怀溪坐在柜台后面不凑耳朵去听,隔着一整间大堂,那些话传到她这边已经成了模糊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散修走的时候会在桌上留几文茶钱,偶尔有人多搁一文两文的,说声“老板茶泡得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怀溪也不打听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追问他们背上的剑是什么品阶腰间的牌子是哪家宗门的。人来就泡茶,人走就收碗擦桌子。她把这规矩嵌进每一天的缝隙里,嵌得严丝合缝,像把一块木楔子打进榫眼里,正好卡住,不松不晃。

有一回一个看起来修为不低的散修临走时回头问了一句:“你这店怎么连个招牌都没有。”

怀溪当时正弯着腰擦旁边那张桌子,直起身来想了想,“原来是有的,太破了,还没来得及做新的。”

那人说“我给你写一个吧”,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门板上比划了两下又缩回去了,笑着说“算了,写了你也挂不出去”。怀溪没有追问为什么挂不出去,那人自己也不再多说,背着东西走了。

后来她在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旧宣纸,压在最底层,叠了好几折,打开来纸面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她裁了裁,用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墨不够浓,她来回描了两遍才显出黑沉沉的颜色来。写完举起来看了看,字不算好看,笔画敦实,收笔的地方有点毛糙。她拿浆糊把那张纸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位置不高不低,坐在柜台后面一擡头就能看见。

写的是“无事小馆”。

过了些日子,纸边角微微卷起来,她又沾了点浆糊重新按了一遍,把翘起来的地方压平贴牢。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几个字,和第一天粘贴墙的时候一模一样。

茶馆的客人从散修慢慢扩展到镇上的本地人。

卖豆腐的大娘是最早来的那一拨,她每天下午做完豆腐之后会端着自家那茶碗走过来,要上一碗茶水坐在靠门那张桌上慢慢喝。

怀溪从来不收她的钱,她就每天带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皮搁在柜台上,或者揣两块热乎的米糕,用干净的粗布包着送来。杂货铺老板娘偶尔也来,坐在柜台旁边那条长凳上,一边喝花茶一边跟怀溪聊几句镇上的事。

她嗓门大,说话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在嗡嗡响,怀溪习惯了,听着那声音手底下该擦杯子擦杯子该烧水烧水。

有一回豆腐大娘来得早了,正赶上怀溪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碗白粥啃咸菜。大娘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包红糖。

“往后别光啃咸菜,粥里搁一勺这,顶饿。”

怀溪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搁在灶台上。那天傍晚她煮粥的时候当真往锅里放了一勺,粥煮出来颜色变了,淡褐色的,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焦香。她坐在后屋窗台上捧着那碗粥慢慢喝,红糖化在粥里之后那种暖融融的甜味从舌根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烘了一下,四肢都软了一截。

入秋之后天凉下来,茶馆的窗子不用再大敞着。怀溪把朝向街面的那扇窗支起半扇来,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带着干爽的、庄稼收割之后的田野气息。

她坐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在柜台上落一道长条形的光斑。她把话本子摊开在光斑里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字亮堂堂的,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有一天下午豆腐大娘端着茶碗坐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店开着挺好的,比镇上那几家做买卖的都舒坦。”

怀溪从话本上擡起眼来,“舒服就行。”

大娘说“舒服就有人来”,喝了一口茶又补道,“你看那些散修,一个个赶路赶得灰头土脸的,进你这儿坐下喝一碗茶,出门的时候步子都不一样了。”

怀溪没接话,低头继续翻书。

但大娘那句话她记住了,记得是一种很轻的确认感,像有人隔着窗户递了一根细线进来,她不抓也不放,就让它悬在那儿,风一吹动一动,也不碍事。

她慢慢习惯了每天醒来之后先卸门板,再烧水泡茶,端到柜台上晾着。有客人来就倒茶,没客人来那壶茶就慢慢凉到傍晚,她再另烧一壶新的。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一段一段被任务切割开的窄条,变成一整块宽宽的布,铺开之后随她怎么裁。有时候在灶房多揉一会儿面团,有时候蹲在后院井台边上看蚂蚁搬一粒米搬了大半柱香,有时候坐在门槛上剥一个橘子慢慢吃,吃完了把皮拢起来晒在窗台上。

有一回她在灶房揉面的时候忽然停了手,低头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指缝。面粉嵌在指甲缝里,白白的一小条一小条。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去继续揉。那天晚上她做了一碗手擀面,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特别宽有几根细得像线头,下锅煮了捞起来拌了猪油和酱油,坐在后屋窗台上慢慢吃完。窗外的天黑透了,风凉凉的,她把碗底最后一点酱油汤仰头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肚子饱了,后背暖了,脚趾头在鞋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从前吃东西尝不出味道。

在清虚宗那两个月,每次端碗坐下脑子里都转着别的事,要记什么数要防着谁要攒什么东西。饭填进肚子去了,但味觉像被人拧小了,要很用力才能辨出咸淡来。现在不拧了,一碗面搁在面前,酱油和猪油的香气先钻进来,热气扑在脸上潮潮的。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面的嚼劲、猪油的滑、酱油的咸,一层一层散开,每一口都咬得实在,咽下去能感觉到食道里稳稳地往下走,落在胃里沉沉的。

这种日子像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不烫手也不凉透,温度刚够握住。她握得很稳。

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散修们走一茬又来一茬,镇上的人擡头不见低头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过。

她也有她的。

每天早上从那张木床上睁开眼,窗外的光景和前一天大致相同,但也有些细微的差别。有时候太阳被云遮了半边,有时候露水比昨天重些,有时候风换了个方向,把后院金银花的香气往另一边吹。

她把那些差别都收进眼里,不在纸上记,只是在心里知道。知道哪天泡的茶客人说比上次好喝,知道豆腐大娘哪天多坐了一刻钟,知道街角那棵榆树哪天开始大批大批落叶。这些事攒在一块儿,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一只烧了一整天的灶膛,火灭了之后里面的灰还留着温度。她把掌心粘贴去,能感觉到热量隔着薄薄一层灰慢慢透上来。

晚上她把门板一块块装回去,插好门闩,拎一盏小油灯从大堂走到后院,再从后院走回后屋。灯焰在她手里一摇一摇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进了屋她把灯搁在窗台上,月光从南窗透进来比灯还亮,她索性吹了灯,坐在窗台前面看外面。

金银花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正面深绿背面浅白,一翻一翻的像小扇子。远处镇口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时已经闷了,像包在布里的声音。她坐了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脑袋慢慢往下垂,快碰到胸口时又猛地擡起来,眯着眼爬回床上躺平。

被子里是她白天在院子里晒过的棉絮,蓬蓬的,带着太阳余温留下的暖意,不算烫,但裹着踏实。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暗。她盯着那片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那样合了眼。

虫鸣声从院墙根底下传上来,比夏天稀了不少,还剩下几只在慢慢叫,声音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撚得很长的线绕着屋檐来回绕。她听着那根线一圈一圈地绕,把自己慢慢绕进最底下那一层无梦的沉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