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那27/13/5的战绩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热得令人晕眩。
眼前是疯狂滚动的弹幕，数条条「通天代」、「这是剧本吧」如海啸般席卷而过，几乎要将直播界面彻底淹没。
几秒钟的死寂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随后，混乱的思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回她的意识。
二……二十七杀？！
我才离开了差不多十分钟……他一个人打了将近二十个人头？
把9：3的巨大劣势……硬生生打平了？！
中路一穿三？……五杀？……这些都是他打的？
她的目光如同失去控制的探照灯，机械地在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战绩和身旁尚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平静脸庞之间来回切换。
她拼命试图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图像联系到一起，却只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感，仿佛世界的某个基本法则被打破了。
紧接着，一段不到半小时前的记忆如同高清影像般猛地闯入脑海，画面和声音都清晰得吓人——就在这个房间门口，她急匆匆地抓着眼前这个男生的手腕，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哄骗意味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打那个《血战上海滩》准得一塌糊涂！」
当时她说这话，纯粹是病急乱投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只求他能开开枪别让角色挂机就好。
那语气里，多少还带着点对待儿时玩伴的、半开玩笑式的调侃。
可现在……
「我玩《血战上海滩》挺厉害的。」
屏幕上，那行由尚晓亲手敲出的、不久前还被她和弹幕一致认定为拙劣借口的话语，此刻却让她惊魂不定。
所以……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那种古董级的定点射击小游戏……真的能练出这种枪法？！
不对，开枪节奏、身法控制、地图理解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个游戏甚至连移动都不需要！……可这战绩是实打实的啊。
我居然……我居然还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慰他……以为他被虐得怀疑人生了……
一股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羞愧感「噌」地一下窜遍全身，瞬间烧红了她的脸颊和耳尖，火辣辣的，让她坐立难安。
她刚才那副「姐姐来拯救你于水火」的温柔安慰，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成了一场尴尬到无地自容的蹩脚独角戏。
然而，资深主播的本能和在眼前疯狂跳动、不断刷新纪录的在线人数与礼物特效，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懵逼、震撼和羞愧。
机会!千载难逢的流量密码和节目效果！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沸腾的声音，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抓住它！」。
这堪比剧本的戏剧性反转，这深藏不露的「补课弟弟」……所有元素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下一秒，林小棠像是被无形的弹簧弹射而起，「腾」地从电竞椅上蹦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她脸上所有的震惊和羞愧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清零，替换成了最灿烂、最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谄媚」的笑容。
「那…那个…晓…尚晓！」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急切而差点破音，连忙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可怜兮兮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好人一生平安！这局…这局你继续呗！求求了！真的求求了！让我…让我和直播间的家人们再开开眼…就看一局！」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输出，一边不由分说地、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又把刚刚才让开位置的尚晓往那张电竞椅上按，脸上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立刻表演一个当场滑跪抱大腿」。
「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我肤浅！我无知！我错了！」她飞快地补充道歉，态度诚恳得近乎浮夸，「这嚣张的炸鱼芮娜，刚刚气死我了！只有您出手才能整顿游戏风气，我们…我们全体观众都需要您！」
她的动作和话语如同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尚晓任何思考或拒绝的间隙。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因为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和她毫不做作的「川剧变脸」而迎来了新一轮的狂欢高潮。
【哈哈哈哈棠棠这变脸速度，堪称艺术！】
【从「弟弟」到「您」，段位划分明明白白】
【《姐姐的尊严？在真正的节目效果面前一文不值！》】
【棠棠：只要我认错够快，大佬就还是我的御用代打】
【打！让他打】
尚晓被林小棠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狂暴」的热情攻势弄得怔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张急切得快要发光的脸庞，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熟悉光彩——不再是初见面时礼貌而疏离的打量，也不是方才那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安慰，而是一种……更加鲜活、更加直接，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熟稔和赖皮。
就像小时候，她理直气壮地抢走他手里最后一口冰淇淋，或者闯了祸后眨巴着大眼睛毫不犹豫把他推出去当「主犯」时那样。
那份因多年时光流逝而悄然滋生的微妙隔阂，在这一连串噼里啪啦、毫无章法的语言轰炸和几乎要贴过来的肢体动作中，忽然就被撞得粉碎。
那个记忆里有些刁蛮、总是精力无限、笑闹声格外清脆的黄毛丫头形象，瞬间穿透了岁月的薄雾，与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却因激动而脸颊泛红的女孩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心底那丝因为擅自操作别人帐号和直播间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与不知所措，也被她这夸张到极致的「变脸」表演和热情给冲得烟消云散。
「行。」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更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命。没有再多余的推辞和客气，他顺着林小棠那几乎要把他按进椅子的力道，重新坐回了那张柔软、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电竞椅上。
这一次，他的姿态明显自然放松了许多。先前那种僵硬的、如同误入他人私密领地的拘谨感彻底消散了。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键盘的倾斜角度，修长的手指重新复上鼠标和键盘时，动作流畅而笃定，仿佛这一切本就归属于他，透着一股内敛的掌控感。
林小棠见状，立刻长舒一口大气，脸上绽放出更大的、计谋得逞般的灿烂笑容，赶紧狗腿地将桌上的耳机双手奉上，动作殷勤得仿佛在进献什么宝物，生怕这位「通天代」临时反悔。
尚晓接过耳机戴上，外界嘈杂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大半，形成一个专注的领域。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明亮的游戏屏幕上，眼神看似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丝丝锐利。
比分9：9，战局重回起跑线，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直播间里，数以万计的观众将这充满戏剧性的「权力交接」全过程尽收眼底，弹幕再次被成片的「哈哈哈」和「棠棠太真实了」疯狂刷屏。
【《您》《求求了》《好人一生平安》】
【棠棠：只要我舔得够快，大佬就还是我的工具人！】
【大佬：我就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并且蹬鼻子上脸了？】
【这家庭弟位一下就清晰明了了哈！】
【打！赶紧打！我要看血战上海滩倒地能带出什么样的兵】
尚晓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游戏背景音与技能声响，感受着指尖熟悉的机械键盘触感，以及身边那个女孩虽然暂时安静下来、却依旧能感受到的、充满期待与兴奋的注视。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熟悉感和松弛感悄然包裹了他。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眼神中的散漫逐渐散去。
游戏，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