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屏山,周婉独坐房中。
窗外日头已高。
周婉盘膝坐在榻上,双手结印搁在膝头,呼吸绵长,正在疗那赵家火毒留下的旧伤。
这道伤是她随人攻入赵家时挨的,当时硬扛了一记真火,仗着修为压了下去。
昨夜急行数十里,又跟周泰对答了半个时辰,如今一静下来,那火毒便如浇了油的暗火,从肩头往经脉里钻。
她皱着眉,将回春诀催到极致。
幽绿色的灵光从掌心渗出,顺着肩颈缓缓流过。
起初还见效,烧灼感退了些,可就在她准备一鼓作气把那点火毒逼出来时,后心处忽然一绞,像被人攥住了某根筋,痛得她整个人朝前倾了倾,额上瞬间沁出细汗。
「怎么还……」周婉咬着牙,重新坐直。
她分明记得,昨日在荒山石洞给那男修疗伤时,自己这旧伤并未如此反复。
难道真是昨夜里强行赶路,动了根本?
她压下翻涌的气血,又试了两次,都是逼到一半便后力不继。
火毒顺着经脉游走,沉甸甸地坠在左肩,似有千斤重。
周婉只得撤了灵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睁开眼,盯着地板上那几片晃动的光影,脸色阴晴不定。
荒山石洞内,陈丰突然擡起了头。
就在方才,后颈处的禁制印记又跳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狠拽了一下线。
陈丰立刻沉入识海,那红线果不其然又活跃起来,一收一缩,比上回更急。
他凝神去「看」,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像是房中的房梁,又像是某处屋角的阴影。
再想细看,画面已散了。
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周婉现在很不好受。
陈丰从识海退出,活动了一下前爪。
他后颈被那禁制牵引得有些发麻,像压了块冰凉的小石头。
这感觉不重,却也时时刻刻提醒他:你的神魂另一端,系着一个女修。
「她应该是在疗伤。」陈丰心想。昨日周婉带他逃出赵家地界时,途中确实提过她挨了一记真火。
那股真火能把筑基修士伤着,放在练气后期的她身上,想必更不轻松。
陈丰把前爪交叠起来,摆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他如今对禁制的感知虽不清晰,但配合道果,已能勉强判断周婉的大致状态。
方才那一阵心绪波动,分明透着焦躁,甚至有一丝压不住的痛楚。
这女人在青屏的日子,显然没她表面上那么游刃有余。
正想着,识海中的道果又动了。
金色光团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陈丰看到一行小字自光团表面浮起:
【道果品质(凡品):(2/100)】
陈丰一怔。
他本以为打翻茶是偶发事件,眼下周婉打坐出岔,道果居然又涨了一点。
照这样看,道果判定「倒霉」的标准,比他想得还要宽泛。
只要契主心绪受挫、肉身有损,这祸种便来抽成。
「是她旧伤复发,算我头上。」陈丰心中明了。
他不过是趴在洞里,什么也没做,道果便自行从周婉身上剥下一缕「祸气」。这买卖,比他前世做过的任何投资都划算。
但陈丰没有高兴太久。
他很快想到一个可能,若道果的增长完全取决于契主遭难,那反过来,周婉若一直平安无事,道果就永远停在个位数。
他不能只等着天上掉馅饼。眼下周婉偷偷养龙、欺瞒主家,这本身就是一条绝路。
可这条路要走到头,少说也要数月工夫。
他等得起吗?
陈丰从石床上站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甩。
他走到洞口附近,隔着那层暗红色禁制往外看。
洞外的光景只透进一角,能看到几片青灰色的岩石和半截枯藤。
很荒凉,也安静。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虽然出不去,但这山里的灵气,我应该还能用。」
昨夜吞灵气时的饥饿感,此刻已经平复不少。
陈丰猜测,龙躯对灵气的需求极强,昨晚那一通猛吸,等于饱餐了一顿。
可吸灵气会削弱禁制,不可做得太明显。
他得换一种更稳妥的法子。
陈丰目光落在那面被龙息烧出窟窿又草草堵住的石壁上。
窟窿最深处,便是洞外山体。
陈丰凑近细看,发现那层填塞的石子与石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缝外透进来的风,带着泥腥味和草木的苦涩气。
这是洞内与外界的信道。
他把前爪搭在窟窿上,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去掏。
这洞子的禁制已经薄了一层,若再把窟窿扒开,等于给外面的妖兽递了门。
龙息虽强,他现在还不会收放,万一再引发禁制波动,周婉必定起疑。
「算了。」陈丰缩回爪子。修炼的事,等入了夜再说。
他重新盘回石床,闭目去听。鸟叫、风声、远处零星的兽吼。
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出几分异样。
这荒山明明偏僻,白天的兽鸣却比夜里多了不少,而且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腰往这石洞方向移动。
陈丰心头一凛,侧耳细听。
果然,在那些杂乱的鸟兽声里,夹杂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乱响,离石洞还有数十丈远。
陈丰将气息压到最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只从石床边缘露出一只竖瞳,紧盯着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灰褐色的脑袋从洞外一块岩石后探了出来,是一头体型不大的山狼。
那山狼在洞口嗅了嗅,似乎对洞外的禁制有些忌惮,呜呜低吼了两声,没再靠近,只绕着转了两圈,便转身离开了。
陈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怕这山狼,但他怕山狼把更大的东西引来。
「周婉这禁制防不住筑基修士,好歹还能防野兽。」
陈丰心中盘算。
山狼的嗅觉灵得吓人,它在洞外转悠,多半是闻到了他昨晚修炼时溢出去的灵气,或者烧石壁时散出的焦味。
无论哪种,都是隐患。
他把前爪揣到腹下,尾巴盘紧,像块安静的石头,再没有动过。
日头一点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
荒山的光影从白变黄,从黄变灰。
陈丰数着自己的呼吸,熬过了整个白天。
入夜之后,他先谨慎地观察了许久。
洞外风声渐起,兽鸣渐稀,连那山狼也不知去向。
陈丰确认了禁制平稳,这才缓缓坐起身来,将胸腹撑开,对着洞口方向,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灵气入体,细如游丝。
他没有贪多,只吞了三口,便立刻收住。肠胃间暖意微生,昨天那种饥饿感又淡了一些。
陈丰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准备就这么将就一晚。
临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识海。金色光团安静地转着,数字仍是「2」。周婉在另一头似乎已经睡下,红线的蠕动比白天慢了许多。
「明天。」陈丰闭上眼,在意识里对自己说,「明天那女人若再倒霉,进度该是3了。」
青屏山下了半宿细雨。
周婉在房中行功到后半夜,直到窗外雨声渐歇,才缓缓收势。
火毒仍在左肩盘踞,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每回她催动灵力围剿,它便往更深处钻,最后缩进骨缝,不动了。
她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息,喉间泛上一点腥甜。
周婉端起冷透的茶水漱了漱口,没有吐在盂里,而是走到窗边,掀起竹帘一角。
雨已经停了,夜风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得用青木养气散。」她低声自语。
那是她前年从坊市上买来的三品疗伤药,专治火毒入体。
只此一瓶,用了便没了。
周婉原本舍不得,可眼下主家使者将至,她若以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迎人,那些老东西一眼便能瞧出破绽。
她回到榻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青玉药瓶。
瓶身不过两寸,揭开塞子,一股苦香漫了出来。周婉倒出一粒蚕豆大小的药散,以清水送服。
药力化开,似有无数细小清流从丹田涌向四肢,所过之处,火毒纷纷退避。
那枚药散在肩头位置与火毒绞在一处,一凉一热,激得她浑身一颤。
周婉咬紧牙关,双手掐诀,催动药力将火毒往肩井穴处逼。
这回比前几次顺利得多。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一股紫红色的浊气自她肩头钻出,化作几缕黑烟散在空气中。
那火毒十去七八,左肩顿时轻了。
周婉松了口气,赶紧运起灵力将残余伤处裹住,免得复发。
荒山石洞中,陈丰正贴着石壁站立,后颈的禁制忽然微微发热。
那热度不痛不痒,像被人从后头呵了口气。
陈丰心头一动,果然,识海中的道果光团表面,数字跳了一下。
【道果品质(凡品):(3/100)】
「大半夜的,又涨了。」陈丰暗暗纳罕。
这女人难不成是睡觉翻身摔下床了?
他试着去感知,红线那头的波动平稳中带着几分疲乏,不像遭了大难,倒像是松了口气。
陈丰稍作思量便明白了。
周婉应该是在疗伤,而且颇有进展。火毒去了,伤情好转,本该是好事,可道果却照样抽成。
这说明「祸种」抽取的不仅是灾祸本身,还包括契主在与自身损伤对抗时流失的「势」。只要周婉在消耗,他陈丰的进度就在涨。
「看来也不用盼她天天倒霉。」陈丰在心里嘀咕,「她自己修炼、疗伤、耗神,都是在给我打工。」
这么一想,他心情大好,便不再管她,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今天白日他睡足了,夜里精神正好。
周婉不在,无人管束,正是继续熟悉这龙躯的好时候。
陈丰把石床当成一方演武场,先是在上面来回走了几趟。
四爪起落,从生疏到熟练,到后来已经能小跑而不带响动。
他试着压低前身,后腿猛蹬,一个扑跃从床这头蹿到那头,落地时爪子抠进石面,稳得像生了根。
陈丰又练了几次,觉得有些意思,便去扑石壁上的凸起,左一下右一下,把这当成猎物。
龙族的身体生来就是为捕猎而造的。
陈丰虽无人教,可本能摆在那里,该屈膝时屈膝,该扬尾时扬尾,进退之间渐渐有了章法。
练到后来,他扑击的动作已带出几丝凶狠,口中不自觉地发出低低的气音,像在撕咬无形的猎物。
他正练得投入,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洞口那层暗红色的禁制上。
「出去。」这个念头像一条小蛇从心底钻出来,压都压不住。
陈丰走到禁制前,隔着寸许距离观察。
那暗红纹路静静地浮在虚空里,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可见,没有半点波动。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爪,用爪尖轻轻碰了碰。
「滋——」爪尖与禁制之间溅出几粒细小的火花,陈丰像被电了一下,整条前腿倏地弹了回来。
他连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右爪。
鳞片上没有伤痕,只是指尖有些麻,过了几息才恢复。
「这么硬?」陈丰皱了皱眉。
他又换了后爪去试,结果一样,那禁制像一层看不见的韧皮,软硬不吃,反而把力道弹了回来。
陈丰不死心,凑过去用尖牙咬了一口。牙齿刚触及禁制表面,他便觉一股力道从牙尖传来,像在咬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还不等他用力,牙齿便滑了开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陈丰退后,喘了两口气。
他盯着那层禁制,不得不承认,练气后期的修士布下的手段,不是他现在这副幼龙躯体能破开的。
「行。」陈丰在石床边上坐下来,将尾巴盘到身侧,把胸腔里那股燥意压了下去,「破不了就不破。」
他原本也没指望这一口一爪就能撕开禁制。
周婉敢把他留在这里,自然有周婉的把握。
若这禁制连一头刚破壳几日的幼龙都拦不住,她才不配当那心狠手辣的女修。
陈丰把前爪搭在石床上,认认真真地打量这方石洞。
出是暂时出不去,但洞中的灵气还可以用。
昨晚他吞了三口,禁制无碍,说明只要不贪,细水长流地吸,暂时不会有事。今夜他打算加到五口。
五口之后,便练那《黑龙噬天诀》的入门法子。
那门功法是他在梦中所得,醒来后只记得三句话:龙潜于渊,气吞于喉,藏而不发。
前两句他懂,第三句「藏而不发」,他昨夜里吐龙息时便有了体会。
龙息威猛,却贵在收放自如。
他如今只会放不会收,等于只会扣扳机不会退膛。
这很危险。
他得学会把龙息压回肺腑,免得哪天打个喷嚏就把石洞烧穿了。
陈丰闭上眼,先按昨夜的节奏,对着洞口方向轻轻吸气。
一口,两口,三口……到第五口时,他停住了。
肠胃间暖意融融,胸腹处的黑炎种子也安稳地沉在肺叶之下,没有暴动的迹象。
「藏而不发。」陈丰在心中默念。
那团黑气在他体内缓缓旋转,像一眼被盖住的小泉,只散出几丝若有若无的热度。
陈丰试着用意念去碰它,它也不躲,只懒懒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