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睁开眼,只觉全身都轻快了几分。
他吐出一口极淡的黑气,像呵气似的,黑气在口边转了一圈,自行消散,连石壁都没燎到。
「成了。」陈丰心中微喜。
虽然离收放自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再无缘无故喷出一口焚石大火来。
他看了眼洞口,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夜将尽,白日将至。
周婉若要来,多半不会在白天。
陈丰伸了个懒腰,四爪朝前,背脊下压,做了个类似猫科动物伸懒腰的姿势。
舒服过后,他重新蜷到石床一角,把尾巴盖住口鼻,只留一双竖瞳半睁着。
识海深处,道果的金光仍在缓缓旋转。
数字「3」安静地悬在那里。
周婉是被一道玉符的轻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未大亮,窗外灰青一片,像蒙了层薄纱。
那玉符就悬在榻前,通体淡青,符面闪着极细的光纹,是分家内传讯用的急符。
周婉坐起身,伸手将玉符摘下,神识探入。
片刻后,她眉头拧了起来。
符中只有一句话,是周泰身边的随侍弟子传来的:「主家使者提前半日,今日午后至,父亲速来中堂议事。」
周婉捏着玉符,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三日,她原以为至少有三日可以周旋,如今凭空少了半日,倒也不算太多。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主家使者提前赶来,说明主家对这颗龙蛋的重视,比她预料的还要高几分。
若只是寻常来查岁贡,使者犯不着连夜赶路。
她起身更衣,简单梳洗后往中堂去。
一路上碰到几个早起的弟子,都向她躬身问安。
周婉微微点头,脚步不停,面上看不出喜怒。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一直掐着掌心。
荒山石洞中,陈丰也醒了。
他是被后颈的禁制烫醒的。
那温度不高,却持续不断。
陈丰翻了个身,将后颈朝上,等那热度慢慢退去,才站起身来。
昨夜他修炼得小心,只吞了五口灵气,禁制依旧平稳。
可这会儿红线的异动明明白白告诉他,周婉此刻心绪极不平静。
陈丰沉入识海,道果的数字仍是「3」。
他试着去感知红丝另一头,这回没有画面,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像有块大石压在胸口。
周婉没有受伤,也没有打坐,她是在紧张。
陈丰从那紧绷的节奏里读出一点端倪:这女人怕是遇上事了。
「主家那边有变。」陈丰立刻想到了这一层。
能让周婉一大早就心神不宁的,除了龙蛋的事,不会有第二件。
他从石床上跳下来,在洞中来回走了几圈。
尾巴不自觉地甩来甩去,尖端的细毛扫起些微尘土。
陈丰没理会,只低头想事。
主家使者若提前来,对周婉是坏事,对他却未必。
周婉若被逼得紧了,要么来荒山转移他,要么做出更冒险的举动。
无论哪种,他都有机可乘。
但周婉若是干脆把他交出去,那他可就白熬了。
陈丰停下脚步,竖瞳收缩了一下。
这可能性不大,却不是没有。
周婉是私藏龙种,若被主家查出,她那「练气后期」的修为在族中就是死罪。她不会自断后路,除非被逼到绝境。
「她不会交。」陈丰在心里摇头。
周婉昨夜还在疗伤,准备应付使者,说明她已经在想后手。
现在使者提前来,她只会更急。越是急的人,越容易出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红线那头的情绪又变了。
紧绷之中带出一丝决然,像一根弦终于被调到了顶。
陈丰虽看不见画面,却感到周婉似乎做出某个决定,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青屏山中堂内,周婉站在周泰面前,脸色平静。
「使者午后便到。」周泰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哑,
「岁贡的帐目我已叫人重新核过,该补的补上,该藏的藏下。你赵家那批货,也一并归入公帐,别让人抓住把柄。」
周婉点头:「女儿明白。」
周泰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龙蛋的事,我只问你这一次,再没有别的。你老实告诉爹,蛋到底在哪里?」
周婉擡起眼,与他对视:「碎了。女儿亲眼见的。」
周泰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既然你说碎了,那就碎了吧。等使者来了,你便照这个说。主家若再追问,我自会应付。」
周婉行了一礼,没再说话。
父女二人又谈了几句明日迎客的事,周婉便告退出来。
出了中堂,她没有回小院,而是拐向青屏山背面的小路。
那条路通往后山荒径,少有人走。
她行到一半,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用指甲在符面画了几道。
黄符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只灰扑扑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朝荒山方向飞去。
这是她与那石洞禁制相连的传讯符,可提前探查洞外动静。
周婉望着那灰鸟消失在晨雾里,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她必须在使者到青屏之前,再去荒山一趟。
有些东西,她要再加固一遍。
石洞内,陈丰忽然仰起头。
后颈的禁制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重,像是被人从另一头拨动了琴弦。
他浑身一紧,下意识退到石床后方,将身体压低。
「她要来了。」陈丰心想。
他擡头看了眼洞口,天光已经大亮,洞外鸟鸣声此起彼伏。
若周婉此刻赶来,他昨夜里练功的痕迹可藏不住。
他飞快地扫视洞中。
石壁上被他用石子填住的窟窿、石床上被龙息燎过的一小处黑迹、地上散落的细小碎石。
陈丰将尾巴一卷,把几块碎石扫到角落,又用前爪把石床上的黑迹磨了磨。
龙爪划过石面,发出「嗤」的轻响,黑迹虽未全消,但不凑近看已不显眼。
做完这些,他重新趴到石床中央,把脑袋埋进前爪,尾巴盘到最紧,像条小泥鳅似的一动不动。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洞外风声时起时落,鸟鸣声忽近忽远。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禁制的震动却没有再出现。
陈丰不知道周婉会不会来,但全身每一片鳞片都绷着。
「来吧。」他在心里说,「你来,我看你怎么圆。」
周婉是辰时出的青屏。
她没有御剑,只贴地急掠,一袭青灰道袍擦着草叶尖过去,像阵风。
从青屏山到荒山石洞,寻常练气弟子要行大半个时辰,她只用了一炷香。
远远望见那面青苔覆盖的崖壁时,她突然放慢了脚步。
因为洞外有东西。
周婉将气息敛到最低,绕到上风处,借着一块突岩掩住身形。
她看见洞口正前方十几步外,一条手臂粗的灰蛇正昂着头,蛇信吞吐,对着那层禁制虚空探试。
灰蛇体表覆着一层细密土纹,尾尖轻摇,发出极低的沙沙声。是条入了品的土纹蛇,修为不过练气三四层,灵智未开,全靠本能行事。
「龙气。」周婉皱起眉。她这处幻术禁制按理说能隔绝洞中一切气息,可这土纹蛇仍被引到了洞口,说明陈丰破壳后散出的龙气,已经在荒山传开了一缕。
今日来的是练气三四层的小蛇,明日难保不会引来筑基期的妖兽。
周婉目光一冷,没再隐藏身形。
她右脚踏前,左手探出,五指间早已扣住一枚淡青色风刃。
土纹蛇察觉到生人,猛地盘起蛇身,蛇头后仰,摆出攻击姿态。
周婉不等它发难,手腕一抖,风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青光。
那灰蛇还没作出任何反应,蛇头已滚落在地。
无头蛇身在地上扭了几扭,才渐渐不动了。
周婉上前,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少许粉末在蛇尸上。
粉末遇血化作黄烟,连蛇头带蛇身都熔成几滩黄水,渗入泥中。
她又放出神识扫视四周,确认附近再无其他妖兽,这才走到洞前,取出一枚暗红色玉符,对着那层禁制轻轻一照。
禁制如帘般往两边分开,露出一人宽的缝隙。
周婉侧身进入,玉符一收,禁制又合上了。
洞中昏暗,周婉一眼便看见陈丰缩在石床最里侧,整条龙都挤在角落,尾巴搭在头顶,前爪抱住脑袋,只从鳞片缝隙里露出一只赤色竖瞳,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周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吓着了?」
陈丰不动,把脑袋埋得更深。
周婉走近,在石床边蹲下,伸手去拨他抱头的前爪。
陈丰使劲别开头,喉间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被什么凶物吓破了胆。
周婉费了点力才把他从角落翻出来,见这小龙四爪蜷缩、浑身发颤的模样,心中反倒一松。
「倒还知道怕。」她将陈丰抱起来,翻看他的鳞甲,「昨日留你在这里,是姐姐不好。今日之后,外面的东西就进不来了。」
陈丰仍缩着,把脸埋进她袖中,一动不敢动。
周婉只当他是被土纹蛇吓着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掌心触到那层黑鳞,冰凉光滑,竟说不出的舒服。
她将这龙崽放回石床,转头去检查洞中禁制。
陈丰趴在床上,半阖的眼皮下,竖瞳正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怕?他倒不是装。
方才那条土纹蛇在洞外盘桓时,他确实警醒了好一阵。
那蛇的气息腥臭中带着土腥味,隔着禁制都往洞里灌。
陈丰不想在周婉来之前多生事端,便缩到角落静观其变。
等周婉出手杀了蛇,他干脆顺水推舟,把「受惊幼龙」的样子做了个十足。
周婉检查了片刻,忽然「嗯」了一声。
她走到那面被陈丰用石子填过的石壁前,蹲下身细看。
石壁上有一片颜色略深,边缘几道白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陈丰的心提了起来。
周婉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那上面早没了龙息的味道,只有一股极淡的焦土气。
她皱着眉,回头看了陈丰一眼。
陈丰也正看着她,眼神茫然无辜,小尾巴不自觉地缩了缩。
「这里怎么回事?」周婉问。
陈丰摇头,随即低下头,用前爪拨弄石床上的细石,模样心虚得紧。
周婉看了他几息,没再追问。
这黑龙刚破壳不到两日,再是通天血脉,也不可能自己把石壁烧成这样。
想来是那土纹蛇在洞外冲撞禁制,令洞中灵气一时失衡,才在石壁上留下痕迹。
她这样想着,便不再深究,只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新的小旗,在洞中重新布阵。
陈丰暗松一口气。
他刚才故意去拨石子,就是想把周婉的思路往「幼龙顽皮」上引。
若是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周婉反而会起疑。
此刻见她重新插旗布阵,陈丰便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周婉布阵的手法很利落。
几面小旗分插四角,又用朱砂在石床上画了几道禁纹。
那些禁纹如活物游动,最后没入陈丰身下的石面,消失不见。
陈丰只觉后颈的禁制也跟着紧了一分,似与新布下的阵法连成了一体。
「这下外面闻不到你的气了。」周婉拍了拍手,转身看向陈丰,
「姐姐还有事,得回去了。你在洞里乖乖待着,晚上我若得空,再来看你。」
陈丰老老实实地点头。
周婉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灵果,轻轻搁在石床边:「这是青玉梨,顶饱。」
她揉了揉陈丰的脑袋,便朝洞口走去。
禁制开合之间,天光透入又消散。
周婉的身影没入洞外灰蒙蒙的山色里,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追。
陈丰盯着那枚青玉梨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口咬下去。
果肉清甜,灵气充沛,比他昨日吃的那枚更胜一筹。
他慢慢嚼着,脑子却一刻不停。
周婉布了新阵,禁制加固了,外面的气味是盖住了,可洞中的灵气也被压得更紧。
他若再想借洞内稀薄灵气修炼,怕是要费更多力气。
不过周婉说晚上可能还会来,陈丰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吃掉青玉梨,将果核埋入石床缝隙,又用爪子拨平浮土,不露一点痕迹。
「荒山不能再待了。」陈丰趴在石床上,听着洞外山风在石缝间打转,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周婉今日来得急,去得也急,连那条被熔化的土纹蛇都没忘收拾。
这女人越慌,他越要稳。
他翻了个身,仰面望着洞顶。
龙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石床,像在数着时辰。
午后,主家使者便到。
周婉这一去,少则半日,多则数天。
陈丰只盼她在青屏多耽搁些时候,最好再打翻几盏茶,摔几回脸。
他这样想着,又笑了。
龙嘴咧开,露出尖牙,模样在昏暗中显得颇有些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