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再来荒山,是当日的傍晚。
她没穿那件藕荷色衫子,换了身浅灰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暮色从洞口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陈丰听见禁制开合时,正把脑袋埋在前爪下假寐。
他微微擡头,竖瞳在昏暗中亮了一瞬,又很快黯下去,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
周婉走到石床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灵果。
那果子比前两回的都大,通体赤红,皮上生着细密的金纹,一拿出来便满洞异香。
陈丰鼻翼翕动了两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果子他没见过,但龙躯的反应骗不了人。
腹中像有只小手在挠,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催他:吃,快吃。
「赤纹朱果。」周婉把果子放在掌心,递到他嘴边,声音很轻,「上品灵果,我手头也没几颗。今日给你补补身子。」
陈丰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表现得太急切,可龙嘴已经凑了过去。
牙齿轻轻咬住果皮,稍一用力,果肉便破开,汁水漫了满口。
那汁液滚烫,像含了一口被烧化了的糖浆。陈丰差点吐出来,可紧接着,那股滚烫便化作无数暖流,从喉咙直坠入腹中,散向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颤,也顾不得装了,几口把朱果吞得干干净净。
「慢些。」周婉忍不住道,「这朱果药力霸道,幼龙吃了,够你消受一阵的。」
陈丰不管她。
果子落了肚,他整条龙都像被塞进一口温泉,从鳞片缝里往外冒热气。
那热气先是温吞吞的,后来越来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他趴在石床上,四爪无意识地刨着石面,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吟声。
周婉退后两步,冷眼瞧着。这朱果对练气期的灵兽来说是大补之物,幼龙吃下去,少说也要昏沉半日。
她今日被周瑶搅得心烦,便想来看看这小黑龙,顺便试试那血钉禁制对灵果药力的压制如何。
若陈丰扛不住,她再出手梳理。
陈丰哪里知道她的盘算。
他只觉体内像点了一把火,那火不往外烧,专往骨头缝里钻。
每一寸筋脉都被烫得发麻,连后颈的禁制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这感觉很痛苦,却不陌生。
昨夜血钉入体时更难受,他都能硬挺过来,何况一颗果子。
约莫过了半炷香,那灼热之意忽然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浮了上来。
陈丰只觉眼前一花,意识被轻轻一推,便坠入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周婉、石洞、荒山,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四周尽是翻涌的云气。
他看见一条黑龙。
那黑龙盘在云海之上,首尾难见。
通体黑鳞如墨,每一片都比人还大。
它缓缓睁开眼,赤金色的竖瞳扫向陈丰。
陈丰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碾过全身,却并不暴烈,反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随即,那黑龙动了,一只前爪自云中擡起,轻轻朝他一点。
陈丰脑中轰然一响。
几行古老晦涩的文本如潮水般涌入,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直接印在意识深处。
那文本他从未见过,却每一字都认得:
【龙躯者,天地之坚也。鳞为甲,爪为兵,脊为梁,尾为鞭。幼龙降世,先固其本。本者,筋骨血气之所聚也。】
陈丰似懂非懂,只觉那黑龙的动作在放慢,极慢极慢地向他演示着一种姿势:
昂首、屈身、张鳞、沉尾,四爪按定,吞吐之际,浑身鳞甲随气息起伏,如潮涨潮落。
陈丰下意识地跟着去做。
意识之中,他仿佛也化作了一条龙,学着那庞然大物的模样,在云海间起伏呼吸。
「固本。」他模糊地念出这两个字。
石洞中,周婉眉头一皱。她看见陈丰的身体忽然动了。
这幼龙仍闭着眼,却从石床上慢吞吞地撑起,四爪按在身下,脑袋扬起,背脊弓出一个奇异的弧度,尾巴垂落在后,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那姿势有些滑稽,又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古老韵味。
「这是……」周婉怔住了。她没敢出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
陈丰身上,那赤纹朱果的火光正从体内渗出来,在鳞片表面凝成一层极淡的红雾。
红雾开合之间,周围的灵气竟被缓缓扯动,朝龙躯聚拢。
陈丰保持这姿势约莫数十息,忽然浑身一抖,仰头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呈淡灰色,出口便散了个干净。
接着,他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倒回石床,再不动了。
只有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绵长,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周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上前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陈丰额上的鳞片。
入手滚烫,却并不灼人。
她又探了探他的气血,比来之前强壮了不少,朱果的药力并未浪费,几乎全被龙躯吸了进去。
「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吐纳?」周婉低声自语,脸上神色复杂。
她原是担心陈丰被朱果药力所伤,谁知这黑龙崽竟自己摆出个怪模怪样的姿势,把药力化开了。
那姿势连她也未在族中典籍里见过,想来是龙族血脉传承里的东西。
「不愧是龙,倒是我小瞧了你。」周婉收回手,没有打扰陈丰。
她退到石洞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夜已深了,她懒得回青屏。明日一早主家使者便到,她从这里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石床上,陈丰沉沉睡去。
意识深处,那黑龙的虚影早已散了。
可方才那一番姿势,却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沉睡中,他的龙躯仍保持着那种奇异的起伏节奏。
一呼一吸,鳞甲微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鳞片下悄然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半梦半醒地睁开一条眼缝。
洞中昏暗,周婉就坐在角落,呼吸平稳。
陈丰又把眼闭上了。
「固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让那股热气继续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是黑的。
陈丰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潭温水里,意识半浮半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灰蒙蒙的,像暴雨前云层里透出的天光。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面上,脚下无波,头顶无云。
四面八方都是雾,厚得像墙。
「又来了。」陈丰心想。
昨夜那枚赤纹朱果的药力,果然还没散尽。
雾里起了风。
那风从极远处吹来,把水面的宁静搅成一片细密的皱纹。
陈丰仰起头,看见一条黑龙从雾中翻了出来。
说是一条,其实他看不太全。
那龙太大了,自云雾里探出半截头颅,已比整座荒山还大。
龙角如古木,龙须如长河,两只赤金色的眼睛悬在半空,像两轮下沉的太阳。
陈丰与它对视,只觉神魂都被定住了,可偏生不怕,反倒生出种说不出的亲近。
「又来教我了?」陈丰心念刚动,那黑龙果然应声而动。
它不再静止,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中缓缓翻腾,一折一折,如黑色的山脉在云海里游动。
陈丰的目光追着它,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看。
龙躯起伏时,天地间的灵气似乎都跟着动了,一收一放,如整个世界的呼吸。
黑龙游到陈丰面前,张口。
没有声音,但几行字直接落进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黑龙噬天诀,以吞为本。吞天地之灵,噬万法之基。幼龙初行,先开龙口,气自顶门入,过喉沉腹,散入百骸。次开龙鼻,引灵入脑,醒神固念。终开龙身,百窍俱张,气行周天,不复外泄。】
陈丰屏气凝神,把这些字一一记住。
那黑龙又摆动头颅,似在示意他看。
陈丰顺着它的动作望去,见黑龙将身体盘起,首尾相衔,龙口微张,喉咙深处亮起一点黑光。
那黑光极深邃,像一口吞得下星月的无底洞。
四面八方的灵气忽地一滞,随即如百川入海,朝那龙口涌去。
陈丰看得心头发烫。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学,在意识中摆出那盘身的姿势,张嘴,吸气。
一股清凉自顶门灌入,过喉,沉腹,散入四肢。
那感觉比在石洞中自行摸索时强了何止十倍,像给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开了窗。
「这是入门口诀。」陈丰在梦中恍然,「不是固本那套,是真正的功法。」
黑龙仍在云海间翻腾,每转一圈,陈丰心里便多一分明悟。
它不言语,只把动作做得极慢极慢。
陈丰跟着它游,跟着它吸,跟着它吐。
吐出来的气,浊而重,化入雾气之中。
吸进去的气,清而纯,直达龙躯最深处。
不知练了多久,黑龙的虚影开始淡了。
陈丰有些急,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黑龙最后一次回头,赤金色的竖瞳落在他脸上,嘴未张,却有一句话轻轻响在他心底,像长辈的叮嘱。
「噬天者,先噬己。气不可贪,念不可散。」
陈丰浑身一震,再睁眼时,洞中已经大亮。
阳光从禁制外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
石洞里空荡荡的,角落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馨香,是周婉留下的。
陈丰缓了缓神,四爪撑着石床坐起来。
头和身上都轻了许多,昨夜朱果带来的灼热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力量,像蓄满了水的池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鳞片黑得发亮,五趾间似有极细的灵光在流动。
「黑龙噬天诀,入门口诀。」陈丰把梦中所记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字未漏。
那黑龙教的东西,像是直接烙在了神魂里,只要一想,那些动作和经脉路径便清清楚楚。
他擡头看了眼洞口,有些犹豫。周婉不在,他本可以趁现在尝试修炼。
可这洞中灵气稀薄,又被那新禁制压着,若练出什么动静来,周婉明天再来检查,又是麻烦。
「气不可贪。」陈丰默念那句叮嘱,到底没忍住。
他跳下石床,走到石洞正中,照着梦中所学,盘起尾巴,昂首开喉。
吸气的法门他一动便通,顶门处像被揭开个小口,洞中不多的灵气打着旋儿朝他涌来。
这一次,灵气不是细如游丝,而是凝成了一线。
陈丰只觉喉间一凉,那股灵气已从顶门而下,过喉沉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腹中那团黑炎种子旁。
黑炎种子晃了晃,像被喂了一口,微微胀大一丝。
陈丰心中一喜,正要再吸,忽然记起那黑龙的话。
他立刻收了势,把嘴合上。
腹中灵气缓缓流转,向四肢散去。
只是这一口,已比昨晚五口加起来都多。
他擡起头,去看洞口。
禁制纹路还稳着,没有异动。
陈丰松了口气。
这功法确实玄妙,单是入门口诀,便让他的修炼效率翻了数倍。
若真把第一层练成,只怕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小口吞吸了。
「慢慢来。」陈丰爬上石床,重新盘好。
他闭着眼,让腹中那口灵气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走。
那路线是黑龙在梦中教过的,自腹至胸,自胸入脊,再沿脊骨上行,最后回入顶门。
一圈走完,他浑身都暖融融的,像在冬日里晒了场好太阳。
正享受着,后颈的禁制又轻轻跳了一下。
陈丰皱了皱眉,没去理会。
这女人如今一天不试他几回就不甘心。
可今日这一跳与往日不同,那力度很轻,轻得像是犹豫。
陈丰心头一动,沉入识海。金色光团上,数字已经变了。
【道果品质(凡品):(4/100)】
陈丰睁开眼,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不过睡了一觉,周婉便又替他送了一点进度。
这女人如今人不在荒山,心却比在荒山时更乱。
「应该是主家使者到了。」陈丰望向洞口,阳光正一点点从禁制外退下去,天阴了。
山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带着些潮湿的凉意,似要下雨。
陈丰把尾巴圈紧,重新闭上眼。
就让周婉去应付那些主家来客吧。
她越忙,他越闲。
她越乱,他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