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在小院中待到午后,没有等到主家使者。
玉符又响了一次,周泰传讯说使者路上遇了些事,改在明日一早到青屏。
周婉回了句知道了,将玉符收起,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像吞了块冰。
多拖一日,她便多一夜的时间。
入夜后,周婉没惊动旁人。
她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衫,将木盒揣进袖中,从青屏山背面的一条小径下了山。
夜风很硬,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御器,只徒步疾行,脚程却比白日更快。
等那面熟悉的青苔崖壁出现在视野中时,月亮刚从云后露头,把山石照得一片惨白。
周婉没有立刻进洞。
她先在外围转了一圈,又放出神识仔仔细细扫过周遭百丈。
没有妖兽,没有生人,只有荒山夜里常有的细碎动静。
她这才走到洞口,以玉符分开禁制,闪身入内。
陈丰正趴着。
听见禁制开合的声音,他浑身一颤,像被吓了一跳,从石床上擡起头来。
见是周婉,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缩到角落,只低低呜咽一声,把脑袋垂下去。
周婉在洞口站定,看着石床上的小黑龙。
月光从她背后的禁制缝隙漏进来一点,照不亮她的脸,只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陈丰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感到她的呼吸比白日沉了几分,似在压抑着什么。
「别怕。」周婉轻声道,声音比洞口的风还软,「姐姐来给你再补一层禁制。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陈丰心里咯噔一下。
补禁制?
还不等他多想,周婉已经走到近前。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打开,三枚墨绿玉钉并排而列,钉身上的血纹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周婉盯着那三枚玉钉看了两息,忽然咬破自己右手指尖,将血一滴一滴抹在钉身之上。
血珠落到玉钉表面,瞬间被吸了进去。
血纹扭动,像活了过来。周婉脸色白了一分,却没有停,直到三枚玉钉都吸饱了血,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
「我以精血养钉,把这禁制与你神魂锁得更紧些。」周婉将一枚玉钉拈起,看向陈丰,「这几日外面不太平,姐姐也是为你好。」
陈丰趴在石床上,尾巴不自觉地缩到腹下。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好受,但更知道此刻绝不能反抗。
周婉不是与他商量,她只是在下手前告诉他一声。
「来。」周婉左手捏了个诀,陈丰后颈的禁制猛地一紧。
那股力道像有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把他固定在石床上。
陈丰闷哼一声,四爪扣紧石面,硬撑住没动。
周婉将第一枚玉钉往他额头正中的鳞片缝隙处按去。
钉尖触鳞的瞬间,陈丰只觉一股冰寒从眉心直贯而入,像根冰锥捅进颅骨。
他浑身一哆嗦,差点咬碎自己的牙。
那冰寒之意不往上走,反而往下沉,沉到识海深处,将那块被道果金光罩住的神魂紧紧缠住。
陈丰瞪大了眼,竖瞳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旋即被他强压下去。
「疼就对了。」周婉额头也沁出了细汗。
这血钉与她心神相连,钉入陈丰体内时,她同样要承受一份反噬。
但她没有停手,又拿起第二枚玉钉,按在陈丰胸口正中,那里是龙躯血气最旺之处。
第二钉入体,陈丰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冻住了。
龙息的黑炎种子在肺腑间猛地一跳,似被什么东西激怒,几乎要冲出来。
陈丰大骇,拼死压住那团黑气。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若让周婉看到黑炎,他之前所有的伪装都白费了。
「呃……」陈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吟。
那声音不像是龙,倒像头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周婉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陈丰,小龙浑身抖得厉害,鳞片都微微翘起,可即便如此,他仍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往石床里埋,前爪死死抠着石面,像在跟自己较劲。
「好乖。」周婉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怜惜还是满意。
第三枚玉钉,她按在了陈丰腹部。
这一处最软,也最要命。
钉身入体时,陈丰几乎要昏过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枚钉子在体内各占一角,彼此之间生出无数细密的红丝,像一张网,把他的血肉、灵气、神魂,全都绞在了一处。
原本护在神魂外的道果金光,也被那血网罩住,光芒暗了几分。
陈丰心头一慌。
这禁制,竟能压到道果的光。
可就在他以为道果要撑不住的时候,识海深处的金色光团忽然极轻地转了一下。
那血网从四面八方缠来,却被金光稳稳托住,像一片蛛网落在滚烫的石头上,边缘蜷缩,始终贴不上去。
陈丰看得分明,那血网只是看似罩住了金光,实则与金光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隙,连一根血丝都没能真正钻进去。
剧痛仍在,但陈丰的心却定了下来。
这禁制再强,也强不过道果。
他仍被护在金光之中,周婉的血钉终究只是封在外围。
「好了。」周婉收回手,长吐一口气。
她脸色比来时更白,额上冷汗涔涔,显然这三枚血钉也耗了她不少精血。
她退后两步,在石床边坐下,气息微喘。
陈丰伏在床上,浑身脱力,连擡头的劲都没了。
他半阖着眼,任由龙躯微微抽动。
额头、胸口、腹部,三处针扎似的疼,却不似方才那般难熬。
他知道,这禁制一旦种下,短时间内他与周婉的联系会更深。
往后周婉若催动禁制,他的痛楚只会更重。
「不可硬来。」陈丰在心里对自己说。
眼下只能继续装。
他动了动前爪,朝周婉的方向轻轻伸了伸,又无力地放下,嘴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
周婉侧过头看他,慢慢伸出手,在他背上极轻地顺了一下。
「疼过了就没事了。」周婉的声音很轻,「等再过几日,姐姐带你离开这里。」
陈丰心中一凛。
离开?
这女人终于要动他了。
周婉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坐了一会儿,待气息平稳,便起身往洞口走。
行到禁制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石床上,小黑龙蜷成一团,黑鳞在暗处泛着幽光,胸口微弱地起伏,像睡着了。
「明日之后,我便带你走。」周婉低声道,像在对陈丰说,又像在对自己说。说完,她没入禁制之外,再无声息。
陈丰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竖瞳极冷,像两粒被雪水浸过的红石。他盯着洞口方向,许久没有动。
「走?」他无声地咧了咧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走到哪里去。」
次日清晨,周婉从入定中醒来时。
她起身下榻,走到妆台前坐了片刻。
镜中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层淡淡的青,是昨夜那三枚血钉留下的痕迹。
那血钉本不该这么早用,可她等不及了。
主家使者今日便到,多一层禁制,她便多一分安心。
周婉匀了些脂粉在颊上,遮去几分病色,又换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
镜中人影总算有了点活气,只是细看之下,眼底那缕疲惫仍藏不住。
她抿了抿唇,起身往中堂去。
刚出院门,便见一个人影立在廊下,像是等了好一会儿。
「婉儿堂妹,早啊。」周瑶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望着她。
周瑶比周婉大两岁,生得柳眉杏眼,身量苗条,穿一件水青色长裙,发间斜插着一支玉蝶簪,走动时蝶翅轻颤,煞是好看。
周婉脚步一顿,又往前走:「瑶堂姐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我昨日就想来看你,又怕你舟车劳顿,不便打扰。」周瑶亲亲热热地上前,伸手来挽周婉的手臂,「今日得空,便早早来了。怎么,不欢迎?」
周婉没有抽手,只笑道:
「哪里话。只是今日主家使者要来,我正要去中堂,怕怠慢了堂姐。」
「使者午后才到呢,你急什么。」周瑶挽着她往院中石桌边走,「我让厨房温了壶灵茶,咱们姐妹好久没一处坐坐了。」
周婉无奈,只得由她。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不多时便有仆役端上茶具。
周瑶亲自给周婉斟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上,这才笑着开口:
「赵家那趟,听说收获不菲?我虽在库房帮忙,可没见着你的单子呢。」
周婉端起茶,轻轻吹了吹:「都是些零碎东西,算不得不菲。三叔让我明日去对帐,堂姐若好奇,届时一并看看便是。」
「我哪里看得懂那些。」周瑶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家那枚龙蛋,是在婉儿你手边碎掉的?」
周婉饮茶的动作极轻地一顿。茶面微晃,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再擡眼时,目光已如常:「堂姐听谁说的?那晚乱得很,我到时蛋已经碎了。」
「哦?那倒是可惜了。」周瑶叹了口气,语带惋惜,「一颗龙蛋,若是能带回青屏,何愁我分家不兴?那三家下手也太快了些。」
周婉没接话。
周瑶也不急,自己饮了口茶,又扯了些闲话,说族中哪位堂弟修为有了进益,哪处灵田今年收成不错。
周婉只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
周瑶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日主家传讯,说这次使者来,除了查岁贡,还要查一个人。」她看向周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猜是谁?」
周婉微微一笑:「主家的事,我怎猜得到。」
「是杨退。」周瑶吐出两个字,盯着周婉的脸。
周婉没料到她突然提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杨师兄?他怎么了?」
「杨退,散修,三年前忽然冒出来的,听说总跟在你身边。」周瑶歪了歪头,发间玉蝶轻晃,「主家说,这人从前在赵家地界活动,疑似与一桩旧案有关。这次来,要顺便把他带回去问话。」
周婉手指在茶盏上轻轻转了一下,盏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心里明白,杨退已经死了,尸体还埋在赵家废墟附近。
可主家要查杨退,说明赵家的事还没有完。
杨退若活着,反而是个活口;如今死了,倒成了个麻烦。
「杨师兄与我不过同行过一段,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周婉把茶盏放下,神色自若,「倒是堂姐的消息灵通,连主家要查谁都一清二楚。」
周瑶掩口笑道:「我不过是在库房当差,来往人杂,听了些风言风语。婉儿你可别多想,我这是担心你,才来问问。」
「多谢堂姐挂心。」周婉看着她的眼睛,忽地一笑,「堂姐既有这许多耳报神,不如也替我打听打听,主家这回带了多少人来,我也好早做准备。」
周瑶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我哪有什么耳报神,不过是替你着急,多问了几句罢了。」
周婉不接话,只低头饮茶。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早风穿过墙角的细竹,沙沙地响。
周瑶又坐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挖出什么来,只得起身告辞。
周婉送她到门口,周瑶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婉儿,」她声音轻快,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龙蛋的事,主家不会白问。你心里有数便好。」
周婉含笑点头:「我自然有数。堂姐慢走。」
周瑶转过身,水青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小径,转过墙角,不见了。
周婉在门口站了半晌,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下来。
她退回院中,将石桌上的茶具一推,冰凉的残茶泼了满桌。
她也不擦,只回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杨退。」她坐在榻边,低声念了一句。
这名字原以为已经埋进赵家的废墟里,如今却被主家翻了出来。
周瑶今日来,明着是姐妹叙话,暗里是摸她的底。
若周瑶把杨退与她同行的事捅给主家,使者来了,必有一番盘问。
周婉忽然觉得肩上的旧伤又隐隐作痛。
她按住左肩,指节发白。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朱红玉符,神识探入。
荒山石洞中,陈丰的气息稳稳地待在禁制中央,像一截安静的黑木头。
「等使者一走,我便带你离开这里。」周婉把玉符握在掌心,指腹在符面反复摩挲。
荒山石洞中,陈丰仰起头,后颈的禁制又传来一阵细密的闷痛。
三枚血钉像三粒冰豆,嵌在体内,时冷时热。
他甩了甩脑袋,把身子往石床里侧挪了挪。
「周婉又在盘算了。」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金色光团依旧,数字仍是「3」。但陈丰发觉,那红线禁制比昨日粗了一圈,细须也更加密集,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藤蔓,阴冷而缓慢地朝金光蔓延。
陈丰不慌。
昨夜那三枚血钉入体时,他便知道周婉在加码。
加码,说明她急。
急,说明她怕。
周婉现在一门心思要把他牢牢攥在手里,等使者一过,就要带他远走高飞。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由不得谁算尽。
陈丰把前爪交叠,下巴搁上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龙躯缩成小小一团,远远看去,像块生了苔的岩石。
只是那岩石下,心口处的黑炎种子正静静地烧着,半睡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