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老爹没能熬过腊月。
死的时候天还未亮,赤尾山下刮着干冷的风,破窗上的旧麻纸一鼓一瘪,像有人站在屋外,隔着窗纸用力吹气。
晏景山跪在床前,伸手探了探鼻息,过了好一会才替父亲合上眼。
家里只剩半袋糙米,窑主那边还欠着钱。
父亲吃了几个月的药,能卖的东西早卖完了,连床下装冬衣的木箱也抵给了镇上的药铺。
母亲陈氏看着床上的人,许久才开口。
「得烧了。」
赤尾山一带不兴土葬,山里湿瘴重,尸身埋下去,遇上阴雨便容易生尸虫。
穷人死后多半送进窑里烧成灰,再寻个陶罐装着,埋在祖坟边上。
晏家祖上烧了数代窑,死人进窑本也算作寻常。
可眼下窑场是赵家的,烧一具尸要收二百文。
晏景山沉默片刻,说道,「总不能把爹放在屋里。」
「我记得山腰上还有一座废窑。」晏家二弟景烈轻声说了一句。
那座废窑在赤尾山西面的断崖下,据说是前朝留下的。
窑口塌了一半,传说里面常年积着黑水,镇上烧窑的人都说里面不干净。
十几年前有两个流民进去避雨,第二日只出来一个。
出来的那个疯了,逢人便说窑里有一团吃人的火,诡异的很。
陈氏看向次子,「你进去过?」
「只在外面看过。」景烈说道,「窑膛还没全塌,收拾一下能用,咱们自己带柴,不用花钱。」
陈氏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天亮之后,晏家四个儿女将父亲晏守成擡上了山。
陈氏从灶边取了一只陶罐,让景山带着,又将家里剩下的半捆松柴全塞进景烈怀里。
「烧干净些,你爹怕冷。」
赤尾山遍地红土,到了冬日草木干枯,远远看去像一条伏在地上的赤色兽尾。
兄妹四人沿着山道往西走。
小妹晏素娘背着一小筐碎炭跟在最后,走到半山腰便喘得厉害。
景山想接过竹筐,她躲了一下,「我背得动。」
父亲一死,景山便成了家里最年长的男人。
可这身份落在肩上,没有让他多出半分力气,只让家里的事情一件件压得更沉。
废窑藏在一片乱石后,窑门比景山想像中更高,半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漆黑的窑道。
寒风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咽。
景和蹲在窑口看了一阵,「里头是干的。」
景烈直接钻了进去,过了片刻在里面喊,「能烧!」
几人清掉窑膛里的枯枝和碎石,将晏守成擡了进去。
这座窑很古怪,寻常窑膛内壁都会留下烟火熏烧的粗糙痕迹,这里却黑得发亮,伸手摸上去触感冰冷。
景烈把父亲放在窑膛中央的石台上,在周围架好松柴与碎炭,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第一下没点着。
第二下火星刚落到松针上,便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吹灭。
景烈皱起眉,背过身护着火折子,接连试了几次,火始终燃不起来。
素娘靠在窑壁旁,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哥,那是什么?」
只见窑膛深处有一点米粒大小的红光,藏在石缝里忽明忽暗。
景烈举着火折子凑过去。
那点红光没有热意,也照不亮周围,倒像是某种会呼吸的红色虫卵。
「别碰。」景山有种不好的预感,出声提醒道。
可景烈已经用一根细柴探了过去。
柴尖才靠近石缝,红光便直接附了上来。
整根细柴从前端开始迅速变黑,眨眼间化成一截灰白色的炭。
景烈手腕一抖,将其丢到地上。
可红光却没有落下,它悬在半空,缓缓移向石台。
兄妹四人谁也没敢出声。
红光钻进松柴之间,下一刻,所有柴炭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呈暗红色,没有灼人的热浪,可晏守成身上的旧棉衣却迅速卷曲,皮肉在火中干瘪下去,也闻不到任何焦臭。
素娘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捂住嘴。
景山盯着那团火,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应该把父亲抢出来,可火势看似不大,晏守成的尸身却已经在短短数息间烧去大半。
骨骼没有留下,连石台上的松柴也在塌陷。
不到半刻钟,火便熄了。
石台上空空荡荡,晏守成的尸体、衣物和几人带来的柴炭全都消失,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灰烬中央,还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硬块。
景烈捡起一根木棍,壮起胆子戳了戳,硬块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什么东西?」
「骨头?」晏家老三景和有条跛腿,只能扶着石台小心靠近。
「不像。」
景烈伸手想拿,景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用罐子。」
两人将黑色硬块连同灰烬一同扫进母亲准备的陶罐。
那点暗红火光重新落回石缝,恢复成米粒大小,安静得像从未动过。
景山盯了它许久,「这里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景烈还想开口,景山已经转过身。
「先回家。」
回到山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氏坐在门前等着,看见儿女带回的陶罐,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干净吗?」
「干净。」景山说道。
陈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家人只煮了半锅稀粥,谁都没有提废窑里的火。
夜里,景山睡不着。
隔壁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景烈翻了几次身,像是也醒着。
到了后半夜,床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景山睁开眼,发现陶罐里竟透出暗红光芒。
他披衣起身,刚走到床边,那枚黑色硬块便从灰中浮了起来。
它表面裂开道细纹,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灰气缓缓飘出,缠上景山的手指。
景山想缩手,身体却在这一刻僵住。
眼前的土屋突然消失,场景变换为一双粗糙的手压在泥上,拇指微微向内,掌根随着轮盘转动缓缓擡起。
景山看不见手的主人,却莫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泥太湿了,要添一把烧过的红砂。
轮盘转得太快,脚下应当收半分力。
瓶腹已经薄了,再提就会塌。
这些念头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熟悉得像已经做过千万次。
景山胸口一闷,猛地睁开眼。
他仍站在床前,双手保持着捧泥的姿势。
景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从小跟父亲学烧窑,父亲总说手笨,揉泥时用力太死,一辈子只能做窑上的粗活。
方才那一瞬间他却清楚地知道:一块泥在轮盘上会怎样起伏,火候差半刻会烧出什么颜色,什么样的陶土应当掺多少红砂。
像是有人将数十年的光阴,塞进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