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屏郡,都护府。
这处大夏仙廷衙门,不染凡尘土,悬于万尺云霄里,明霞煌煌映珠光,云雾层层掩仙踪。
乍入眼帘,白玉造就门户,足有四根百丈顶梁,两边排摆十数黑甲神将,持铣拥旄、执戟悬鞭、持刀仗剑,果然雄赳赳、气昂昂,人族好仙郎。
外庭犹可窥,往里更惊人,玉砌拥楼阁,白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八檐九簇,间间金碧辉煌。
行过四五里,居中一大殿,堂上二三人,低声正思量:
「姜巡使,你前夜未免太过草率,独自往大山而去,还敕封了一位九品山主,只恐让那魔头发觉异常,一旦打草惊蛇,我等岂不辜负诸天尊谋划?」
说这的话人,身穿黑蟒袍,腰缠龙纹玉带,唤作「高知良」,正是州郡城隍司司主,身居要职多年,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眼下,他眉头微皱,语气拔高几分:「姜巡使非是老夫怨怼于你,只是事关重大,还望你莫要再使性子…」
姜璃嘴角微抿,正欲言语,却见端坐主位的老道,当起和事佬来:「高兄慎言,姜姑娘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定有她的道理。」
「粱冶子都护,您老又何必捧杀我?」姜璃笑了笑,神色淡漠,只道:
「你们这些封疆大吏思量百姓死活,难道我驱邪院就不顾众生安危了吗?」
「话虽如此…」高知良有心打探口风,接过话茬,目露焦急:
「可那魔头,乃无界海而来,从上古时期苟活至今,即便受天地巨力所制,可那厮身怀千般妙化,不知有多少手段,无相无形,一旦发起狠来,提前活祭生灵,不说坏了上玄门徒性命,单单鹿粱一县,数百万黎民,当再无轮回,这样的罪责,在座诸位,谁能担得起?」
他咬咬牙,复又念道:「再者,若那魔头引来援手,仅凭我三人,可挡不住。」
姜璃眉间扬起一股英气,轻声笑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驱邪院要的便是打草惊蛇。」
忽然,这大堂气息炙热了一瞬,高知良与梁冶子似有察觉,却不敢笃定,齐齐探出灵识,警惕四下。
他们尽皆诧异了,姜璃则是眸光大亮,忙起身,伏腰拜首:「拜见武安王。」
话音才落,虚空好似飘忽起来,一道身形立于大堂之上,惊得梁冶子二人神色大震,跪地叩首:「小修参见壮缪义勇武安王。」
看看来人,身高九尺,绛衣金甲,面如重枣,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果然正气凛凛,仙表堂堂,名唤「关圣」。
他面色平静,只道:「此行若损百姓一人,本王甘领国法。」
梁冶子两个是又惧又喜,心神稍安,忙开口称赞:
「武安王神威赫赫,名传万界,谅那魔头,不过您刀下亡魂也!」
「此间事,莫传于天地,莫复于诸口!」关圣轻挥手,朗声道:
「一切如常,谁若声张,当以军法论处,本君自会抹去现世痕迹,十日后…那魔头引来多少援手,某便杀多少奸邪。」
一阵穿堂风席卷而来,那关圣遁入虚空,大殿再无半点炙热气息。
高知良看了看姜璃,口中似有千言万语,他神色复杂,约有三息,深深一拜:「是老夫妄言,望姜巡使海涵。」
「高隍司莫要折煞姜璃寿数!」姜璃抱拳施礼,辞别二人,她掠过水榭亭台,落入一方庭院中,掏出玉简,沉吟几息,轻挥衣袖,刻下几个字来: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为贤、为奸?尽凭汝一意而抉…」
祥光雾霭中,姜璃轻展紧皱的眉头,无声默道:
「义勇武安王,掌雷火双法则,最是嫉恶如仇,在他眼中,只分好坏、善恶、忠奸,并无人妖之别,尤喜忠义之士,不说能得武安王赏识,但有一二句中肯之词,你在我人族境内,再无一官、一吏敢对你跟脚、出身,置喙半字。」
「机会给了你,便看你有无造化,能否好好把握了。」
……
九华山主庙,看门的青牛慢慢悠悠走进中堂,背靠土墙,他暗放灵识察探几息,安下心来,口中念念有词:「方寸乾坤,芥纳须弥,遁!」
忽一下,那墙面扭曲起来,如水波粼粼,竟把那青牛吞了一般,凭空消失。
再望时,青牛身处无尽昏蒙中,他的身前盘膝着一中年道人,坐下黑莲,翻涌魔气,轻启牙口:
「如何?那新晋山主,可曾发现端倪?」
这人正是九华山主刘庚,他身上的道服,青而素,两道浓眉往上翘,一对瞋目呈现血红的琉璃状,如鬼似魔。
「属下不知,只是…」青牛俯下牛头,斟酌着开口:
「那人诈我为奸逆,好在小牛推搪过去,他便劝我借水降雨,助老爷得享人族香火。」
「倒是个糊涂的家伙!」刘庚邪魅一笑,朗朗道:
「你可去依他之言,四处奔走,混淆视听。」
青牛咽下一口津液,目中迟疑几息,擡头打量着刘庚:
「老爷,有些事情一旦做下,便再无转寰的余地,只盼莫要贪图修为进展,自绝道途。」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直叫刘庚勃然大怒:「好胆!你个肮脏的奴才,竟敢揣测本座?」
他一瞬而怒,却又一息而止,喃喃道:「你家老爷我虽顶着上玄门徒的身份,可修道至今,过上的日子,比那毫无根基的山林野修还要拮据。」
他独语似地嘲笑起来:「五百年前,我这才炼炁有成,便替宗门受大夏征招,你以为枯坐此山,是生受大人们的擡爱,是宗门看重,是什么了不得的造化…」
「其实不然,在这灵机寡淡之地,除了被一堆陈芝麻烂谷子屁大的事,空耗寿数、消磨心气外,还能落得些什么?」
「更为讽刺的是,镇守这处山林社稷,时限仅为百年,而我累有数次托信回宗,得到的回复却只是几颗增进法力的丹药、以及明里暗里令我继续领职的冷言冷语。」
魔气猛烈起来,如罡风肆掠,四下里满是杀意,刘庚骤然擡眉,发鬓乱舞,状若疯魔:
「我本该有不一样的道途人生,凭什么与我同辈的宗门弟子,可人前显贵,可得享寿数无极?而我就得寂寂无名,老死山野…」
「五百年,某勤勤恳恳,护得一方风调雨顺,熬走了一代又一代的生民百姓,守备之职已尽,入道之恩已还,而今…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了。」
「从此而后,纵是满天神佛,仙官贵胄,若敢阻我长生之路,本座亦要尽戮其首,方称平生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