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蒙蒙,鬼灯一线,浮现修罗面。
「老爷魔怔了…」
青牛呆呆愣住,心下悚然,他只想尽快逃离此地,可往昔岁月里刘庚的恩情不自觉浮上脑海,于是迟疑几息,呼出一口浊气,颤颤巍巍地说:
「老爷,冤有头债有主,是仙宗压迫你至此境地,若将其中恩怨强加于弱小,不免失了道心,还望老爷思之、慎之。」
「好胆恶奴,竟敢诋毁本座!」刘庚目色一凛,咬牙切齿,似要大怒,却咧嘴一笑:
「你倒不负我这些年教导之恩,也知晓了是非曲直,再不似妖族那般顽劣、凶残。」
他目光游离,低低地说:「曾记往昔,我秉烛夜读,你这厮却道,『老爷看这做甚?锦绣文章,圣贤教义,可不能得久视长生…』」
「那时,我还笑你不识教化…」刘庚神色柔和下来,语气轻缓:「你我主仆,相识相随几近两百年,春夏牧林,秋冬护兽,四季紧顾生民,也是做下好多善事。」
「唉唉!」
他深深一叹,摇头一笑:「可你不知,寿数将尽,是有何种可怖滋生心境?」
「老爷,纵然坐化,也非断了仙途。」青牛仰头望着刘庚,目色晦暗,轻声求道:
「老爷,大夏仙朝尚有『尸解、鬼仙』两道,可脱生死,再续长生,万不该偏执,诚如老爷旧日所言,『夫大好男儿,坚刚不夺志,万念不乱心…『。」
「哈哈哈~」
刘庚仰面大笑,目色微寒,一字一顿:「末流小道,岂配我壮志衿衿?」
他轻挥衣袖,带出团团魔气,把那青牛笼罩在内,面上似有痛苦蔓延:
「阿牛,老爷不欲取你性命的,只怪你让我晦暗,又恐你出山便将老爷卖了,怨不得老爷心狠,从来无毒不丈夫。」
黑雾重重,不见青牛,唯有一声惨叫刺人心魂,接着便是断断续续地嗓音:
「老爷,你错看牛儿也…」
「世间多少道貌岸然之人,都可以对老爷指指点点,甚至落井下石,唯独牛儿不能,牛儿可以不赚侠名、不取仁道,但不能枉作小人。」
这嗓音颤颤巍巍,那青牛俨然在苦熬着大疼痛,他越发无力了,如微风吹冷雨:
「老爷,尘事无有是非,惟系『利害』二字,婆娑岁月轮转,日月山河永在,望老爷慢行。」
「牛儿去也…」
终于,那黑雾里,再无半字落下,青牛也没了生机,魂飞魄散,仅剩一道双目闭合的躯体,悬于半空,如人安眠,宁静且祥和。
四周如有死一般的沉寂蔓延,那刘庚面上青筋绽露,一双血色琉璃状眼珠,更显狠戾。
许久,他的神色归于平静,缓缓闭眼,一滴泪夺眶而出,嗓音沙哑:
「痴儿!」
猛一下,魔气冲天,于层层黑影中,依稀见得一只斗大的眼球,充满戏谑,凭空乍现魔音:
「我最厌你这般心性之人,既作便认,扭捏作态,期期艾艾焉能有所得?」
「魔主既厌恶老道,又何必寻上门来?」刘庚拉下脸来,沉沉出声:
「累得老夫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言犹未尽,那斗大眼球,转动几下,再度响彻嗓音:
「你却错了,非是本座寻你,从来至今,你我本就一体,即便本座不在你这处化生,也在他人那里显圣。」
这嗓音顿了顿,以一种极其笃定语气:「本座借你谋求寿元之痴妄而显,冥冥之中还知晓,我尚有许多兄弟姐妹也要现世。」
「一派胡言!」刘庚双目微瞋,十分不屑:「老夫是为人族,岂会与你这魔头同居一体?」
他似乎想起什么,再道:「老夫也算明朗了,你虽魔气滔天,却不能显化本体,定是后古时期,被万族联手杀退无界海的混沌魔神,现今渡海而来,必然伤势惨重,方才寻上我这孱弱寿尽之人。」
「你倒有趣,这般遐想联翩。」那眼珠眨动两下,冷哼道:「但本座又岂是那些无智之徒?」
祂的嗓音缓而慢,娓娓道来:「混沌之时,可有人族,乃至现世万千种族?你等受天地所钟,应时顺劫而生,难道我就不能应运而化?」
祂很有耐心,语气平和:「世间生灵,凡开了灵智,便会如你一般,滋生贪、瞋、痴,情欲等等…诸多念想,于是心生,则我生,仙佛妖孽,祗归一念,真性不灭,吾身不亡。」
「万族万灵,杳杳冥冥,玄关一窍,一身总要之枢,万事主宰之神,若生一毫私欲,吾即感应照临,是为『心魔』也…」
「不对!」祂忽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应是为心魔之一,且唤『痴念』,旧时光景,我虽也在天地,可启迪智能的生灵太少,痴念便也少,而今借你人族万万数量,汇集泼天痴念,我即应运而出。」
「什么?」刘庚脑中雷霆大作,面上全是惊悚,一对眼珠阴晴反复:「你这魔头原是这样的来历…」
他呆愣几息,心头布满苦涩,看了看半空中的青牛尸骸,无力道:
「悔不当初,牛儿,确是老爷错了。」
这道人的目光慢慢坚毅,仿佛得了神通,焕发新的希冀,沉沉道:「这一切既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止。」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所幸还未酿成祸端,老夫一时迷了心窍,这才让你挑唆得逞,我人族克千难万阻才有如今盛况,老夫绝不能因一己私欲,坏了我族先辈披肝沥胆的基业。」
他一面说,一面燃烧神魂,全身覆盖冷白幽火,掷地有声:「魔头且与我一同泯灭罢…」
「你又错了。」祂收拢魔气,落在刘庚身前,一瞬变化许多表相,有青牛、有孩童、有妇孺,朗朗道:
「本座是杀不死的,即便不因你化生,也会经由旁人出世,真要本座消亡,除非天毁地灭,世间生灵无一再存『痴念』。」
祂顿了顿,一分为二,化作刘庚父母样貌,只道:「至始至终,非是本座强加于你,反倒在你起心动念间成全于你。」
「所以…既作便认,又何必道貌岸然,作这贻笑大方之举?」
刘庚早被祂控制,动弹不得,不能运转法力与调动神魂,他面如死灰,喃喃道:「浩劫由我而出,真百死难赎,罪莫大也。」
「你果然朽木,愚不可雕。」祂合二为一,变作刘庚模样,只是目光多了些玩味:「修行不在枯禅中,尽落起心动念时,真金还须火来炼,不染尘埃不为仙。」
「如此才叫修行,而不是如你一般,虚假的出世,枉费五百年山林修心养性,终究勘不破玄妙。」
刘庚眉头微皱,若有所悟,祂却继续讥笑:「以你的才情,只宜经书治典,若非命运庇护,你焉能享得五百年清闲光景?纵是那小牛儿,心性也胜你数筹。」
倏忽,祂目色游离,喃喃道:「本座既现世,也该有个名姓,使万界生灵,闻吾名无不胆寒,如此才不负魔头本相。」
祂想了十几息,神色飞扬,道:「本座可随时身临罗天万方,叱差风云,便唤『叱罗』,以彰威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