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正午,山间小道,太阳毒得很!
白君农家汉打扮,站在一处田埂上,目之所及,方圆左近,几乎全是快枯萎、快渴死的庄稼。
随着一阵风吹过,热浪扑面,搅得他发鬓微扬,心下凄然:
「前世只知风吹麦浪,何时见得大地荒芜、民生凋敝之状?」
他似乎下定了一种决心,目炯双瞳,如火一般炽热:
「我既领社稷山主位,便该承下这份责任与担当,倘治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寒,纵得长生无极,于世间何益?不过徒增一走兽耳!」
苍黄的天景下,白君念头越发通达:
「前世活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生受多年教育,不敢期许『敢叫日月换天地』,但若一味只谋求长生,岂非失了为人的性情?直至沦为被长生愿景所裹挟的奴隶…」
「这也是我穿越为妖,却与妖兽不同所在!」
这时,白君怀里探出一个鸟头,正是变小的火鸦。
他自然不知白君心底激起千层浪,反倒有些雀跃:「大王、大王,咱们这算书经上说的微服私访吗?」
「这不重要!」白君一把将火鸦按回怀里,迈步向前,语气沉稳:「为社稷主,宰治一方,重要的是,要走到百姓当中去!」
行不上百步,依稀见得两个人影,正躲在树荫下纳凉。
白君没暗放灵识,离近了,这才看清原是一男一女,地地道道的农家子,粗布麻衣,肤色黝黑,双手覆茧,一旁还放着几只木桶盛着黄泥水,桶底泥沙估摸着不浅。
「阿姊!」李二娃站起身,悄悄握住别在身后的弯刀,警惕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白君,喊道:
「兄台,若为水而来,可沿此路行一二里,找魏家使钱购买,可别犯傻,做下不该做的事。」
边上的李小禾也扭头,见得白君直盯着木桶,轻声说:「天热得紧,小哥定是渴了吧?」
她拿起木瓢,舀满浑水,上前递到白君身前,展眉浅笑,露着两个梨涡,语气温和:
「咱们都一样,穷人何苦为难穷人?」
「四近诸村,如今也就顾家清源山有水了,你定慕名而来,相逢即是缘,若不嫌弃水浊,奴家请小哥吃一勺。」
「这对姐弟竟把我当作抢水贼了…」白君心下好笑,道:「既如此,那便多谢姑娘了。」
他接过木瓢的一瞬间,却觉沉甸甸的,胸膛好似被重锤击了一下,暗暗地寻思:
「民生多艰,可我从不高估人性,看这对姐弟架势,抢水的事,必定常有发生,若再不降雨,只怕滋生祸乱。」
「你莫非瞧不上浑水?」李二娃早近前来,将李小禾护在身前,眉头紧皱,怨怼起来:
「穷讲究,不喝拉倒,自去换清水下肚,五文一桶,且看你有多少银子,能支撑几天?」
「五文?」白君骤然擡眉,面色微寒,沉沉笑道:「山间水,乃大地使所赐,滋养生灵,如此吃相,大发旱灾之财,倒是经商有道。」
「有道?分明强买强卖才对…」李二娃不明言外之意,他是十六七岁的小伙,脾气暴得很,当即双眉倒竖,指著白君鼻子骂道:
「好你个吃了猪油蒙了心的家伙,亏我阿姊见你远来,匀你一勺水解渴,又谁知?你竟是这样的黑心人…」
李小禾常去镇上学堂帮佣,耳濡目染也识文断字,忙扯住李二娃衣袖,上前半步,歉声道:
「舍弟愚笨,不解小哥深意,祈望海涵。」
「姑娘言重,令弟真性情,倒与在下臭味相投。」
白君笑了笑,转念问道:「不知姑娘口中的顾家,是何人物?朗朗乾坤之下,敢如此大肆敛财,就不怕触犯仙朝铁律吗?」
李小禾左右环顾,欲言又止,李二娃虽后知后觉,但也明白了过来,于是愤愤开口:
「他家怕哪门子铁律?一门两仙吏,上达州郡,下至乡里,爷孙都得了大造化,两人得道,鸡犬升天,纵然是山神老爷,也睁只眼闭只眼,任由那顾家土地公胡来,多少年来,凡是有人夜间说了他家坏话,他便施法入梦,把人逼疯。」
「在这平安镇、大槐乡两地之上,里镇、亭长、驿员,只要能领上一份俸禄的位置,全被他家把持。」
这小伙越说越气,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真他娘的不是东西,那顾家土地吃百家饭长大,这才发迹多少年,就忘了当初的恩情,和着乡民养出了一家子白眼狼!」
「阿弟,慎言!」李小禾担心隔墙有耳,忙制止李二娃,她看了看白君手里的水瓢,摇头苦笑:
「小哥,近来这路上不太平,恐家中父母双亲挂念,我姐弟两个不便久留,请还我水瓢,免得家母唠叨。」
白君擡眼,见得眼前女子杏眼柳眉,神色坦然,心下暗赞:「是个明事理、且顾家的性子!」
他在李小禾诧异的目光下,端起木瓢一饮而尽,咂舌道:「大地的气息,如饮甘露,使某回味无穷,定要寻上这卖家好生照顾照顾。」
李小禾抿嘴轻笑:「你这小哥全不似地里劳作的庄稼人!」
她顿了顿,带着些担忧的语气,道:「日子再难,只要人活着,总会挺过去,顾家势大,小哥万不可一时意气,误了自己、害及家人。」
「多谢姑娘坦言,某省得利害干系。」白君拱手辞别,徒留李小禾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祝君平安归!」
这话才出口,李二娃心中一个激灵,如遭雷击,默道:「完了完了,阿姊不会中意那家伙了罢?」
「听茶楼说书的讲,男女之情起于称谓,若有姑娘称男子为『君』,心头定有别样滋味,且听他们讲,这世间多有一见钟情的存在,怪不得适才见阿姊欢喜不已,待那人离去后,却又神色恍惚…」
他患得患失,面无表情挑着担子跟在李小禾身后,哑着嗓子问道:
「阿姊,你莫不是对那家伙一见钟情了罢?听老弟一句劝,这男人若是卖相好,多半是个负心的,过日子就得找个踏踏实实的人!」
闻听自家老弟的虎狼之词,李小禾脑中不自觉浮现那孤单的背影,因此一瞬恍惚,脚步也慢了。
李二娃见了,踌躇几息,放下担子,咬牙道:「罢了罢了,阿姊,你若真中意他,老弟给你牵线搭桥,这便追上他,探探他的虚实,即便真嫁了他,有老弟在,量他也不敢胡来!」
他越说越发真情流露:「阿姊也不小了,二十有三,爹娘腿脚不便,早些年二娃还小,因此拖累于你,推了许多上门求亲,如今二娃长大了,种田打猎都是一把好手,家中生计阿姊无需挂念,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这些话好似蚂蚁,往李小禾身上爬,直叫她身子怪异的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有气无力地骂道:
「你个混小子,竟敢说笑阿姊来了,莫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一面说,一面放下木桶,操起扁担,控制好力道,往肉多的地方,招呼过去,叉腰喝道:「再有下次,阿姊定不饶你!」
李二娃如得了大赦,连连求饶,没几息,姐弟俩再度挑担启程,心头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了,各有所思:
「定不假了,阿姊打我那一下,哪有往日的力道!」
「那家伙对阿姊也笑脸相迎,多半也中意阿姊了,得快快回家与爹娘商量商量,免得我那未来的便宜姐夫跑没影了,又害得阿姊错过一桩姻缘,与她同辈的人,娃儿都快上学堂了…可愁煞了爹娘和我!」
不必再疑,这李二娃是个纯粹的人,可那李小禾却是别有一番愁绪:
「作为女子,谁不希望遇上个对自己好的如意郎君?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可谁让我进得学堂多年,偷学了夫子肚里文章、案上诗文,知晓了平安镇外更为繁华的锦绣河山?」
她脚步匆匆,却迈得很稳,心头的千般滋味,不多时便在脑中汇成一句话:
「莫道凡女尽附庸,若问花年嫁娶事,我心如铁不肯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