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苏软软小小的身子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夜里被点燃的星星。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军功章,信和日记本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那里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
爸爸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熊熊燃烧,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去西北!去红岩农场!去找一个叫老马的场长!
这个信念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她不能再等了!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苏建国和刘翠芬那一家子,就像是盯着腐肉的秃鹫,她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妈妈留下的这个箱子。
到时候,爸爸的信和军功章就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苏软-软立刻从床板上滑了下来。她要走,现在,立刻,马上!
行动派的兵王灵魂,从不拖泥带水。
她踮着脚,像一只机警的小猫,开始在昏暗的屋子里搜索。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首先,一个包裹。
她很快就盯上了墙角一个妈妈生前用来装杂物的旧布袋。布料很结实,大小也刚刚好,背在她身上,就像一个大号的书包。
然后是内容物。
最重要的,自然是怀里的信、日记和军功章。她脱下身上满是补丁的小褂子,将油纸包好的信和军功章,还有那本日记,用布条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自己胸口。这些是她的命,是找到爸爸唯一的希望,必须贴身放着。
其次,是食物。
她摸了摸自己瘪瘪的小肚子。这间屋子,比她的脸还干净,别说吃的,连米缸里的老鼠都饿得要上吊了。
苏软软皱起了小眉头。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隔壁的张奶奶,前几天偷偷塞给了她几块烤得干干的红薯干,让她藏起来慢慢吃,别被大伯妈发现了。
她藏在了床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
苏软-软立刻趴到地上,用小手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那块砖头,抠了出来。里面,用一块小手帕包着的五六块黑乎乎的红薯干,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又干又硬,还有点硌牙,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是绝世美味。
她把剩下的红薯干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这是她的全部口粮了。
还需要什么?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个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木箱上。箱子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是爸爸以前装工具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些生锈的钉子、螺丝,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多功能小军刀。
刀柄上还刻着一个「军」字。
苏软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野外,一把刀,就等于半条命!她毫不犹豫地将小军刀也放进了布袋。
钱!
她忽然想起来,妈妈生前,好像总是在缝缝补补。有一次,她看到妈妈把几张纸一样的东西,小心地缝进了她一件旧棉袄的下摆里。
她立刻翻出那件自己从来舍不得穿的旧棉ao,小手在下摆处仔细地摸索。
果然,指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她用刚到手的小军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缝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被布包得好好的纸币。
一元、两元、五角……加起来,总共有五块三毛两分钱。
在七十年代,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足够她买一张去往西北的火车票了!
苏软软将钱仔细地放进布袋最里层的小口袋里。
最后,是保暖。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她扯过床上那床又薄又旧的破棉被,想了想,用小军刀裁下了一小半。虽然对她来说还是很大,但可以当披风,也可以当被子。
一切准备就绪。
她将那个小布袋背在身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和希望。
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后,侧耳倾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苏建国家里传来他那雷鸣般的鼾声,和刘翠芬偶尔翻身时磨牙的咯吱声。
就是现在!
苏软软拉开一条门缝,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从院子后面的篱笆墙钻出去。那里有一个被狗刨开的小洞,刚好够她小小的身子通过。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穿过菜地,绕过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她终于站在了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黄泥路上。
这里,是妈妈抱着她送爸爸离开的地方。
如今,她也要从这里离开,去寻找那个模糊在记忆里的身影。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在黑暗中沉睡的村庄。那里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家,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有的,只是无尽的欺凌和冷眼。
苏软软转过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冷酷。
「爸爸……软软……来了……」
她奶声奶气地低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
说完,她迈开小短腿,毅然决然地踏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前路漫漫,一片漆黑,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对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死亡的绝路。
可苏软软却不怕。
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光。
只是,她小小的身子,要如何走过这漫长的黑夜?她要怎么去到几百里外的县城,又怎么坐上那通往西北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