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疼。
粗糙的手指钳着她的手腕,要把皮肉搓下来。
沈珍珠睁开眼。
昏黄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
一张涂着劣质雪花膏的胖脸正怼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嘴里的大葱味。
「死丫头,别磨蹭,快点按!」
「这下乡指针今天必须定死!」
王美凤卯足了力气,把她的手指往桌上的印泥里压。
沈珍珠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认出了眼前的一切。
1976年初冬。
沈家堂屋。
就是这个晚上,她被王美凤连哄带打按了手印,替继妹沈娇去了大西北。
前世,她在那片黄沙地里熬了十年,肺里落下一辈子没治好的病。
好不容易回城,她凭着不要命的狠劲,在古玩圈摸爬滚打,熬了十几年,终于挣下房子和家底。
可钱有了,命没留住。
肺病发作的那天,她孤零零死在医院里,连个替她收遗物的人都没有。
现在,她竟然回到了按下手印的前一刻。
上辈子的帐,一笔一笔都得还。
「发什么呆?按下去。」
门边蹲着抽旱烟的男人,不耐烦地拿烟杆敲了敲门框。
正是她的亲爹,沈大强。
「咱家得响应号召。」
「你是当大姐的,替娇娇去大西北是应该的。」
沈大强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始终盯着下乡申请表,生怕她跑了。
沈娇正倚着桌腿嗑瓜子,身上套着一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
她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补丁叠补丁的旧工装。
亲爹、继母、继妹。
三个人吃着她生母留下的东西,住着她生母留下的房子,还想把她扔去大西北受苦。
硬拼肯定不行。
这副身体常年只吃棒子面糊糊,瘦得只剩骨头,根本拧不过王美凤。
她忽然用力咬住舌尖。
尖锐的疼痛,血腥味迅速漫进嘴里。
「呃」
沈珍珠眼睛一翻,身体向后倒去。
倒下时她左手往上一捞,攥住了王美凤领口珍珠扣。
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
王美凤戴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刺啦」
领口应声裂开。
王美凤正使劲往下压,冷不防被她拽住,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头扑上八仙桌。
撞翻桌上的蓝黑墨水瓶。
墨水顺着王美凤的脸流进领口,把那件白衬衫彻底毁得。
沈珍珠趁乱将珍珠扣攥进掌心,摔在水泥地上。
双眼紧闭,嘴角带血,脸色煞白。
「我的新衣裳!」
王美凤抹了一把脸,手上黑蓝一片,嚎声差点掀翻房顶。
沈娇吓得从板凳上跳起来。
「爸,妈把姐掐死了。」
「瞎叫唤什么。」
沈大强伸手探了探沈珍珠的鼻息。
还有气。
他低头看向桌面,脸色更难看了。
下乡申请表被墨水泡透,字迹全糊成了一团。
「这可怎么办?」
王美凤顾不上衣服了,急得直跺脚。
「明早交不上表,娇娇就得去了。」
沈大强烦躁地摆了摆手。
「明早再去厂办要一张。这可是盖了钢印的死表,重新申请少不得又要给厂办老李塞两包大前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瞪了王美凤一眼。
「给她灌碗红糖水,明天按着她也得签。先弄到后头去,别让院里人听见。」
王美凤正在气头上,哪还肯给红糖水。
她一把薅住沈珍珠的衣领,拖着人往后头柴房走。
沈珍珠的后背擦过水泥地,疼得发麻。
她忍着没动,右手始终攥着珍珠扣。
「砰」
王美凤把她扔进柴房,转身关上门。
屋里又黑又潮,只在门板裂缝间漏进几线灯光。
沈珍珠趴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才不全是装的。
这副身体已经饿得发虚,再拖下去,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她摊开手,将珍珠扣放到门缝透进来的光下。
圆润的珠面泛着柔和光泽,铜制底托已经有些发暗。
沈珍珠盯了三秒。
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几行清楚的信息直接浮现在她脑中。
天然合浦海水珠。
1948年制,铜托,单颗,保存完好。
当前黑市折价约二十元,若能凑齐原本的一对,价格还会更高。
四十年后,同规格海水珠配旧托,拍卖参考价约八千元。
前世在古玩圈练出来的眼力,竟然跟着她回来了。
而且比从前更加直接。
不用查数据,不用反复上手,只要盯住老对象三秒,年代、材质和价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元。
在这个年月,已经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沈珍珠心底嗤笑一声。
这种成色的单珠,前世她潘家园的库房里堆了一抽屉,平时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找到出货的路子,这颗扣子便能换来粮食,还能给她留下几块钱傍身。
信息消失,沈珍珠胃里一抽。
冷汗迅速冒了出来。
她扶住墙,指尖都在发抖。
这份能力不是白来的。
鉴定老对象会消耗她的体力,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吃食。
不行。
必须先弄到一口糖。
堂屋里忽然响起王美凤的尖叫。
「大强,扣子呢?」
「我领口的珍珠扣怎么没了。」
沈大强正在收拾桌子,闻言拍了一下桌面。
「找找地上,一颗破扣子,值得你这么嚎?」
「不是破扣子,是老东西,值钱着呢。」
急促的脚步声直奔柴房。
「哐当」一声,门被王美凤踹开。
她顶着一张沾满墨水的脸冲进来,伸手便去抓沈珍珠。
「死丫头,你少装死。」
「刚才就是你拽了我,扣子肯定在你手里,拿出来。」
王美凤直接去扒沈珍珠的衣服。
沈珍珠在她靠近时,已经将扣子顺着破袖口塞进贴身背心腋下的开线处。
那个口子不大,恰好能卡住一枚扣子。
除非当众把她衣服全脱了,否则谁也找不到。
她借着王美凤拉扯的力道翻了个身,半边身体探出门槛。
下一刻,她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救命啊。」
「他们逼我替沈娇下乡,还要扒我的衣服搜身。」
王美凤脸色骤变,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个小贱人,胡说什么。」
沈大强也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闭嘴。」
可惜已经晚了。
钢铁厂大院的墙薄得很,晚上谁家摔个碗,前后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院门很快被拍得砰砰响。
「大强,你们两口子干什么呢?」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住对门的张桂兰抄着根擀面杖,第一个闯进来。
院里人都叫她张大妈。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披衣服出来看动静的邻居,手电筒的光齐齐照向柴房门口。
王美凤正压在沈珍珠身上,双手揪着她的衣领。
沈珍珠本就穿得破,领口被扯开一大块,脖子上还多了三道新鲜血痕。
她嘴角带血,脸色惨白,靠着门槛连坐都坐不稳。
王美凤则满头瓜子壳,脸上的蓝黑墨水还没擦干净。
后院的李婶看清以后到:
「大强媳妇,你这是要把孩子活活打死?」
张桂兰几步上前,一擀面杖敲在王美凤胳膊上。
「起来」
「孩子都饿晕了,你还骑在她身上打?」
王美凤疼得缩回手。
「张奶奶,救救我。」
「他们让我替娇娇去大西北,我不肯,我爸妈就按着我的手往印泥里摁。」
「我饿晕以后,我妈又说我偷她的扣子,要扒光我搜身。」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我连站都站不起来,能偷她什么?」
张桂兰低头一看。
沈珍珠的手腕上,留着一圈青紫的指印。
「原来刚才真是在逼她按手印。」
「沈娇成天穿新衣裳,沈珍珠瘦得风都能吹倒,怎么还让大的替小的下乡?」
「有了后妈,亲爹也跟着瞎眼。」
王美凤急得跳脚。
「不是,她真偷了我的扣子。」
「张大妈,你不信就搜她,肯定在她身上。」
「好。」
沈珍珠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张开双臂,直直看向王美凤。
「你搜。」
「当着全院人的面,把我的衣服脱了搜。」
「要是搜不出来,你今晚就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下去问问我亲妈,她留下的房子、衣服和首饰,凭什么全让你们占了,我还得替你的女儿去受苦。」
几个邻居看向沈大强的眼神全变了。
沈家现在住的这套房,确实是沈珍珠亲妈留下来的。
真要当着全院人的面扒一个十八岁姑娘的衣服,沈大强明天到了厂里,连头都擡不起来。
「够了。」
沈大强一把将王美凤扯到身后。
「一颗破扣子,丢了就丢了。」
「你闹得全院都来看笑话,还嫌不够丢人?」
「张大妈,误会,都是误会。」
「美凤脾气急,珍珠又不懂事,两个人闹了几句。大晚上的,大家赶紧回去歇着吧。」
「谁跟你误会?」
张桂兰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
「孩子饿成这样,你们还逼她按下乡申请,这叫误会?」
她转头盯住王美凤。
「去冲红糖水。」
王美凤瞪大眼睛。
「凭什么用我家的红糖?」
「你家?」
张桂兰冷笑一声。
「这房子是谁留下来的,院里人都知道。」
「今天你不把红糖水端来,我现在就去找街道办,让他们过来看看,你们是怎么响应号召的。」
一听见街道办,沈大强脸色彻底变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王美凤咬着牙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她端来半碗红糖水,重重往门槛上一放。
「喝」
张桂兰端起碗,亲自递到沈珍珠手里。
「慢点,别呛着。」
温热的糖水滑进胃里,沈珍珠发抖的手指总算稳住了一些。
「谢谢张奶奶。」
她捧着碗,眼眶通红,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依赖。
张桂兰看得心里发酸。
「以后他们再动手,你就喊。」
「对门住着人呢,不是都死绝了。」
她转身瞪了沈大强一眼。
「珍珠亲妈留下的院子,你们住着。做人别太缺德,当心哪天厂里和街道一起找你们算帐。」
说完,她才带着邻居离开。
院门关上后,沈大强狠狠瞪了王美凤一眼。
「都是你闹出来的事。」
他甩手回了屋。
王美凤不敢再搜,只能顶着满脸墨水去厨房洗脸。
沈珍珠端着空碗,退回柴房,关紧门。
今晚的申请表毁了。
强迫她下乡的事,也已经传进了全院人的耳朵。
至少明天以前,沈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按她的手印。
可这还不够。
沈珍珠摸了摸藏在背心开线处的珍珠扣,视线落在床铺下面。
那里有一块颜色发暗的旧青砖。
前世她住了十几年柴房,从没留意过这块砖。
可现在再看,砖边的灰缝明显比周围浅,右侧还有两道被硬物撬过的痕迹。
沈珍珠蹲下身,盯着青砖看了三秒。
民国青砖。
烧制于1932年前后。
砖体完整,近期曾被挪动。
她伸出手,试着往下按了按。
青砖轻轻一晃。
下面传来一声空响。
紧接着,砖缝深处响起了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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