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下面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沈珍珠的手还按在砖面上,胃里已经先抽疼起来。
方才只鉴定了一颗珍珠扣,她便饿得手脚发软。现在要是硬撑着挖东西,动静闹大不说,她自己也未必扛得住。
先弄口吃的。
她伏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堂屋黑着灯,沈大强那屋已经传出呼噜声。王美凤忙活了大半夜,这会儿也没了动静。
沈珍珠等了一阵,轻轻推开柴房门,贴着墙根进了厨房。
厨房碗柜最高处,放着一个刷绿漆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挂着黄铜小锁。
这是王美凤的私房零食库。
沈娇补身体的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和桃酥,全锁在里面。沈珍珠平时想多喝半碗棒子面糊糊,都要挨王美凤一顿骂。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掰直一端,探进锁眼。
前世收旧家具时,她没少碰见钥匙丢失的柜门和箱锁。最简单的簧片锁,她自己就能处理。
发卡在锁眼里轻轻拨了两下。
「咔哒。」
铜锁弹开了。
沈珍珠掀起铁皮盖。
里面放着半斤大白兔奶糖、一纸包桃酥,还有半罐炼乳。
她没有多拿,只剥了三颗大白兔塞进嘴里。
浓重的奶香化开,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空得发疼的胃总算舒服了一点。
她又吃了两块桃酥,舀了两勺炼乳,用凉水送下去。
糖和油水进了肚子,发抖的手指渐渐稳住。
可这副身体亏空得太久,不是几块糖便能补回来的。
沈珍珠把剩下的东西照原样摆好,重新扣上铁盒,又把铜锁挂了回去。
她拿走的这点吃食,就当沈家补给她的救命粮。
真要算帐,他们这些年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从她和她母亲身上抠出来的?
沈珍珠原路回到柴房,关紧房门。
她跪到床脚旁,用发卡清理砖缝里的浮灰,再把发卡插进青砖边缘,一点点往上撬。
青砖本就被人动过,很快便松了。
她用双手托住砖块,慢慢挪到一旁。
下面露出一个不大的土坑。
沈珍珠扒开浮土,指尖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将东西拽出来。
是个生了锈的扁铁盒,盒盖已经被潮气蚀出大片褐斑。
沈珍珠没有打开。
她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沈家人还在熟睡,这才用发卡刮掉锁扣上的锈。
铁盒打开,里面裹着一层发黄的油纸。
油纸中间并排放着两根小黄鱼,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
沈珍珠捏起其中一根金条,对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三秒。
熟悉的信息随即浮现在脑中。
民国造币厂铸足金小黄鱼。
铸造时间约为一九三〇年。
纯度接近足金,单根重约三十克,两根总重六十克。
保存完整,无后期掺假。
沈珍珠呼吸停了一瞬,攥紧手里的金条。
两根小黄鱼。
按照她前世接触过的旧货行情,即便在如今不方便公开交易,只要找到稳妥的门路,也能换回几百块钱。
钢铁厂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
这两根金条,足够她应付眼下最难的日子。
更要紧的是下面那张纸。
展开旧纸,借着微弱的光线逐字查看。
这是一张旧地契。
地契上载明,钢铁厂后街有一处带两间正房的小院,业主写的是她生母的闺名。
纸张下方按着红手印,还有当年经手人的签章。
沈珍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她从没见过这张地契。
王美凤口口声声说,她生母除了沈家现在住的房子,什么都没留下。沈大强也一直说,首饰早在生病时卖光了。
现在看来,全是谎话。
母亲早就防着沈大强,特意把金条和地契藏进她住的柴房。
只可惜前世的她被赶去大西北前,从没发现床下还有这个暗格。
后来柴房漏雨塌了半边,沈家重新铺过地面,这些东西最终落进谁手里,已经不用猜了。
沈珍珠把地契重新折好,与两根金条一起贴身收进背心夹层。
冰凉的金子压在胸口。
她低头将铁盒埋回土坑,重新盖好青砖,又把灰土扫回砖缝。
做完这些,她靠着床板坐下。
下乡名额、独立户口、母亲留下的房子。
现在,她终于有了和沈家谈条件的本钱。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响起王美凤的尖叫。
「哪个挨千刀的动了我的糖。」
「我的桃酥也少了。」
沈珍珠睁开眼,没有急着出去。
「大清早叫丧呢。」
沈大强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脸色难看。
「家里进贼了。」
王美凤抱着绿皮铁盒,翻来覆去地清点。
「少了三颗大白兔,两块桃酥,炼乳也让人挖了。」
沈大强皱起眉。
「锁坏了?」
「锁没坏。」
王美凤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盯住柴房。
「肯定是沈珍珠。」
「除了那个馋鬼,谁会偷吃娇娇的东西?」
她抄起门边打狗的扫帚,冲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开房门。
扫帚照着床铺便砸了下去。
「啪」
床板震了一下,灰尘四处飞散。
「王阿姨,大清早替我扫床呢?」
门后,沈珍珠端着豁口搪瓷缸,正在慢悠悠刷牙。
她脸色依旧有些白,身子却站得笔直。
「你少装蒜。」
王美凤举着扫帚指向她。
「昨晚是不是你进厨房偷吃了?」
「把糖交出来。」
扫帚迎面砸下来。
沈珍珠没有硬扛。
前世在西北,为了护住半块干粮,她连野狗都躲过。王美凤这一下又急又乱,肩膀刚动,她便看出了落点。
沈珍珠侧腰退开,扫帚擦着她的衣角砸到门框上。
这一下虽然躲开了,她后背还是冒出一层冷汗。
身体太弱。
哪怕有前世的经验,也撑不了几次。
「爸,你看见了。」
沈珍珠吐掉嘴里的白沫,冲堂屋喊了一声。
「她没凭没据,一大早就要打死我。」
「我昨晚饿晕在柴房,全院都看见了。你们连口饭都不肯给我吃,现在少了几颗糖,倒先赖到我头上。」
王美凤气得攥紧扫帚。
「家里就你手脚不干净,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话您还是留着跟张大妈说吧。」
沈珍珠擡起手腕,露出昨晚留下的青紫指印。
「她昨晚才说过,你们再动手,她就去街道办问问。」
王美凤的动作顿住了。
昨晚院里来了那么多人。
今天她要是真把沈珍珠打出个好歹,张桂兰那个长舌妇肯定会把事情闹到厂里。
「你还敢拿街道办压我?」
「够了。」
沈大强厉声打断。
「几颗糖也值得闹成这样?」
王美凤不甘心。
「那是留给娇娇补身体的。」
沈珍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腕。
「她一天三顿饭,还有糖和麦乳精,确实该补。」
「我昨晚饿晕了,喝半碗红糖水都是张大妈替我要来的,看来我身体好得很。」
王美凤一僵。
沈娇刚从屋里出来,闻言眼睛红了。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吃?」
「我可没这么说。」
沈珍珠漱了口,将搪瓷缸放到窗台上。
「谁吃了糖,谁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没吃,急什么?」
「你」
沈娇还要说话,沈大强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
「吃几块糖死不了人,赶紧做饭去。」
家里少几颗糖算不上大事。
今天真正要紧的,是把下乡申请重新办好。
沈大强转过身,盯住沈珍珠。
「收拾东西。」
「吃完饭跟我去街道办,重新拿一张志愿表。」
「当着办事员的面,把名字签了,手印按了。」
王美凤顾不上追究糖的事,嘴角压都压不住。
只要申请表交上去,沈珍珠就得滚去大西北。
到时候,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东西,便都和她没关系了。
沈珍珠擦干净嘴角。
「爸,我昨晚已经想明白了。」
她站直身体,迎上沈大强的目光。
「这字,我不签。」
「下乡名额,我也不去。」
王美凤瞪着她。
沈大强额角青筋直跳。
「你再说一遍?」
擡手便往沈珍珠脸上抽。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沈珍珠早有防备,立刻往后退到门槛边。
她脚尖同时一勾,将昨晚残留在地上的墨水和黏腻瓜子壳踢到沈大强脚下。
沈大强一巴掌抡空,身体向前冲了两步。
鞋底踩中瓜子壳。
「哧溜」一声。
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后腰正撞到门槛。
「哎哟。」
沈大强捂着腰,疼得脸都扭了。
「爸」
沈娇赶紧冲过去扶人。
王美凤也慌忙丢下扫帚。
沈珍珠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地上的沈大强。
「您别着急。」
「年纪大了,摔坏腰可不划算。」
「你—」
沈大强疼得说不出整句。
「下乡名额想让我接,可以。」
「但不能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