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的呼吸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稳。
隔着十几米,她依旧认出了那颗铜托海水珠。
泛黄的珠光,边缘磨损的铜托,都与她贴身藏着的那一枚完全相同。
这是生母留下的东西。
昨晚,其中一枚还钉在王美凤的衣领上。现在,另一枚却出现在彪哥手下的摊位上。
陆峥察觉到她绷紧的肩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的东西?」
「我妈的遗物。」
沈珍珠松开挎包带,将刚才搜来的半包大前门拿在手里。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拿回来。」
「他身上有响器。」
陆峥皱起眉,按住她的手腕。
「那是彪哥手底下的狠角色。你一个姑娘过去,包里的钱票保不住,人也未必退得出来。」
「所以才要借你这张脸。」
沈珍珠拍开他的手。
「只要你还能站着,他就不敢乱来。」
她走出胡同,径直来到灰布帽的摊位前。
灰布帽正捏着那枚珍珠扣,满脸嫌弃。
「什么破烂玩意儿?连个铜镚都不值,还不如扔了听个响。」
他擡起手,作势要扔。
沈珍珠停在摊位前,挡住落下来的天光。
她没有急着看珍珠扣,只随手翻了翻摊上的几本旧连环画。
「同志,收旧货吗?」
灰布帽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从沈珍珠的脸扫到鼓起的挎包,停了好几秒。
鸽子市外围少见年轻姑娘。
单身过来,身上又带着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收啊。」
灰布帽咧开嘴,把珍珠扣扔到破布上,起身凑近。
「只要是好东西,哥哥这儿什么都收。妹子,你包里装了什么?拿出来让我掌掌眼。」
他说话间,手已经伸向沈珍珠的挎包带。
沈珍珠没躲。
她从衣兜里摸出那半包揉皱的大前门,随意地扔在摊子上。
她视线扫过那枚珍珠扣,语气漫不经心地诈了一句:「这破铜烂铁的,你收上来花了两块钱没有?」
灰布帽看见大前门,眼睛顿时亮了,顺口冷哼一声:「刚好两块,真是晦气!」
这年月,能随手扔出一包好烟的人,身上多半还有值钱东西。
他猛地攥住挎包带,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扯。
「吃不吃得下,得看过才知道!」
沈珍珠脚下站得很稳,没有被他拉动。
下一刻,军绿色的衣袖从她身后探出。
「笃!」
三棱军刺贴着灰布帽的手背扎进木板,刀身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
灰布帽的手指猛地缩回去,连退两步。
陆峥从沈珍珠身后走出来。
他的军绿外套已经被血浸成暗色,脸色灰败,嘴唇全无血色,站姿却依旧笔直。
他一只手握着军刺,擡眼盯住灰布帽。
「你想看什么货?」
灰布帽认出这张脸,嘴角抽了两下。
「陆、陆队长……」
跑长途运输的,没有几个不认识陆峥。
他手底下那批司机都是出了名的硬茬,外地拦路的、当地找事的,碰上他们很少能占到便宜。
陆峥本人更不好惹。
平时话少,真动起手来却从不拖泥带水。
灰布帽旁边的同伙悄悄退开,藏在衣服下面的手也拿了出来。
沈珍珠借着这个空当,俯身拿起珍珠扣。
鉴定信息再次出现。
【天然合浦海水珠。】
【1948年制,铜托,保存完整。】
【与持有物尺寸、材质、磨损痕迹一致,原为一对。】
确认无误。
沈珍珠将珍珠扣收进贴身口袋,随后从挎包里数出两块钱,压在破布上。
「你刚才说,两块钱收的。」
「这两块钱给你,扣子归我。」
灰布帽看了看陆峥握住军刺的手,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拿走,拿走。」
「钱也不用给了,就当我送你的。」
「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沈珍珠把钱往前推了半寸。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准备转身时,目光扫过摊位角落。
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垫在桌腿下面,表面糊满油污,只露出小半截边角。
鉴定信息随即浮现。
【清代老坑端砚残件。】
【材质:坑仔岩,石质细腻,可见天青与冰纹。】
【状态:左上角严重磕损,表面覆盖厚重油污。】
【价值评估:石料上佳,残件可经改制重新利用。当前黑市盲收价约五毛。】
沈珍珠的视线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两秒。
老坑端砚石料本就稀少,保存完整的成品更难遇到。
这块虽然残了,剩下的石料却足够请人重新雕琢。
灰布帽见她还不走,心里发毛。
「妹子,还看上什么了?」
沈珍珠指向桌腿下面。
「那块黑石头卖不卖?」
灰布帽愣了一下。
这东西是他随手从废品堆里捡来的,除了沉,什么用也没有。
「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拿回去压咸菜缸。」
沈珍珠摸出五毛钱。
「卖不卖?」
灰布帽看着那五毛钱,生怕她反悔,立刻弯腰把黑石头抽了出来。
破桌子晃了两下,险些翻倒。
「卖!当然卖!」
沈珍珠接过端砚残件,用旧报纸包紧,收进挎包。
周围几个摊主没有再往这边看。
有人低头整理货物,有人将藏在棉衣里的铁棍悄悄塞回摊位下面。
原本守在巷口的两名暗哨,也向后退了几步。
巷子深处,那道盯着陆峥的身影收回视线,消失在拐角。
彪哥始终没有露面。
「走。」
沈珍珠低声提醒陆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鸽子市北口。
走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跟踪,陆峥挺直的背才垮了下来。
他单手撑住红砖墙,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微微发颤,呼吸越来越重。
腹部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沈珍珠快步过去,用肩膀托住他的胳膊。
「你伤得太重,得去医院。」
「不能去。」
陆峥按住伤口,眉头死死拧着。
「刀伤进医院,公安一定会问。找个信得过的医生,缝几针就行。」
他缓了片刻,低头看向沈珍珠。
「今天确实险。彪哥要是真带人出来,我们两个未必走得掉。」
「他不敢赌。」
沈珍珠扶着他往背风处挪了两步。
「你带着伤还能站在这里,他摸不清你还有多少人。」
「我一个陌生姑娘,敢拎着包直接进场,他同样摸不清我的来路。」
「现在市里风声又紧。他为了几件不知道值多少钱的货,不会拿整个鸽子市冒险。」
陆峥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你今天原本打算出什么货?」
「不出了。」
沈珍珠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夹层。
两根小黄鱼和地契都藏在那里,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本来只是想进来探路,现在不是时候。」
「还算机灵。」
陆峥压低声音。
「今晚是鸽子市最后一次大规模出货。明天一早,市局会启动一个月的『秋风』专项清查。」
「黑市、倒爷和私下换货的窝点,都会被集中查抄。」
沈珍珠脸上的神情变了。
难怪彪哥的人今天四处设卡抢货。
这些人是想赶在清查开始之前,最后捞一笔。
如果她今天拿出小黄鱼,哪怕顺利换到钱,也很可能被人记住。
一旦市局顺着黑市往下查,她手里的金条和地契都会成为要命的麻烦。
这一个月绝对不能再进黑市。
她要先处理沈家的事,再给这些东西找个稳妥的藏处。
「前面路口分开。」
沈珍珠迅速作出决定。
「你去找医生,我回大院。我们两个继续走在一起,太显眼。」
陆峥没有逞强。
他点了点头,将军刺擦净,重新收回腰后。
「今天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以后在这一带遇到麻烦,去运输队找我。」
他停了一下。
「我叫陆峥,峥嵘的峥。」
「沈珍珠。」
两人在街口分开。
沈珍珠绕过几条小巷,加快脚步赶回钢铁厂大院。
贴身夹层里藏着两根小黄鱼和生母留下的地契,衣兜里是刚刚凑齐的一对珍珠扣。
挎包中还有那块不起眼的端砚残件。
这些都是她重生后拿到的第一批筹码。
黑市暂时不能碰,她正好趁这一个月解决沈家的麻烦。
先分家。
再迁户口。
最后把王美凤侵占的东西一件件清算干净。
沈珍珠刚拐进大院所在的胡同,脚步便猛地停了下来。
院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四个戴红袖章的保卫干事守在门边,沈家的门已经被打开,里面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张桂兰站在门槛附近,急得来回踱步。
她一转头看见沈珍珠,立刻快步冲过来,一把将人拽进墙边的窄巷。
「珍珠,你跑哪儿去了!」
张桂兰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惊恐。
「快躲起来!」
「你后妈去厂保卫科举报,说你偷了家里的救命钱。」
「她带着四个保卫干事过来,现在正等着搜你的身!」
沈珍珠的心口重重一沉。
搜身?
她现在贴身衣物里缝着两根足金小黄鱼和一张旧地契,挎包里还有刚从黑市拿回来的端砚残件。
在严打清查的节骨眼上,这些东西一旦被保卫科当众搜出来,就算能证明不是偷家里的钱,私藏金条也绝对是死局!
她必须在走出这条窄巷前,把身上的东西全都凭空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