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死死攥着沈珍珠的胳膊，手劲大得指节发白。
她急得满头是汗，声音压得极低：「珍珠，你后妈疯了，非说你卷了家里的钱！她带着厂保卫科的人过来，这会儿正嚷嚷着要当众搜你的身，还要把你送去农场！」
沈珍珠没有挣脱，呼吸也没乱。
搜身。
她迅速盘算了一遍身上藏着的东西。
现在是七六年秋天，「秋风」专项清查的消息刚传开。几百元的钱票纠纷，保卫科还可能按家庭内部矛盾或者盗窃来处理。
可一旦从她贴身夹层里搜出民国金条、地契，还有刚从鸽子市带回来的端砚残件，事情就完全变了。
私藏黄金，出入黑市。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她会被直接移交公安，连这些东西的来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必须在走出窄巷前处理干净。
「张大妈，您帮我看着巷口。」
张桂兰愣了一下，身体已经下意识转了过去，用敦实的后背挡住胡同外的视线。
沈珍珠立刻转身，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老旧红砖墙。
熟悉的鉴定信息随即浮现。
【五十年代红砖。砖体粉化严重，无夹层。】
【六十年代水泥抹灰墙面。实心，无空隙。】
【1965年制老红砖。后方存在废弃排水暗管，深约二十厘米，内部豁口极大，目前干涸。】
她的视线精准锁定在左侧墙根那块沾着黑灰的暗红砖上。
沈珍珠蹲下身，双手抠住砖缝。
墙体年久失修，边缘砂浆早已松脱。她用力一抽，整块老砖便被完整拽了出来。
砖头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宽阔洞口。
沈珍珠扯开工装领口，从贴身背心开线处取出那个沾着陈年黑灰的旧布包。
两根足金小黄鱼和地契都在里面。
紧接着，她拉开挎包，取出那块巴掌大小、用旧报纸裹紧的端砚残件。
布包和端砚被她一前一后塞进暗管最深处。
确定从外面绝对看不出端倪，她将老砖推回原位，又从墙角抠下一把混着青苔的湿泥，压进砖缝，利落抹掉刚刚翻动过的痕迹。
前后不到半分钟。
要命的东西藏好了，剩下的就是诱饵。
沈珍珠重新打开挎包，将早上拿到的二百五十元现金、折合五十元的票证，以及那张按着血手印的二百元欠条取了出来。
她把钱票和欠条仔细叠好，放进挎包最外侧、最显眼的一个夹层里。
拉链只拉了一半。
「张大妈。」
沈珍珠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泥灰。
张桂兰回头，看见她神色平静，急得直跺脚。
「珍珠，你听大妈的，先别出去！保卫科那几个人来者不善，大妈从后巷跑一趟，把你二叔叫来。」
「不用叫人。」
沈珍珠理了理洗得发白的工装下摆。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站在旁边看着就行。」
「可是你后妈……」
「她既然把人请来了，总得让她把这场戏唱完。」
沈珍珠绕过张桂兰，径直走出窄巷。
大院门口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王美凤掐着腰站在人群中间，旁边跟着四个身穿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厂保卫干事。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神情严肃。
沈珍珠刚露面，王美凤立刻冲了过来。
「干事同志，就是她！」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珍珠鼻尖上。
「这个白眼狼躲在这儿！她把老沈治病的钱票全偷走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领头干事走上前，上下打量沈珍珠。
「你是沈大强的女儿，沈珍珠？」
「我是。」
沈珍珠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你继母到保卫科举报，说你涉嫌偷窃家中价值三百元的钱票。这些钱票原本要拿去给沈大强治伤。」
领头干事板着脸。
「如果举报属实，性质极其恶劣。沈珍珠，你认不认？」
「我不认。」
沈珍珠看向王美凤。
「谁主张，谁举证。她说我偷了钱，总得拿出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
王美凤声音拔高，直接抢过话头。
「这家里除了你，谁会干这种事？老沈伤了腰，等着拿钱去省院看病。早上钱还放在柜子里，你出门以后，钱就没了！」
张桂兰实在听不下去了，从窄巷里挤出来，大声反驳。
「王美凤你少血口喷人！珍珠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当着全院的面说了，这是她爸还她的三百块抚恤金，另外两百还打了欠条！」
王美凤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张桂兰。
「闭嘴！你个老寡妇少在这儿作伪证！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看你平时就跟她走得近，说不定你们俩就是一伙的，合谋偷我们老沈的救命钱！」
「你放屁——」
张桂兰气得脸色发白，正要骂回去，领头干事沉声打断了争吵。
「行了，都少说两句！是不是偷的，查了证据再说。」
沈珍珠顺势擡手，轻轻挡在张桂兰身前。
「张大妈，别跟她吵。」
她重新看向王美凤，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你说我偷了三百元的钱票，还要把我送去农场。行。」
沈珍珠转向领头干事。
「保卫科接了举报，按规矩是不是应该先搜证？」
领头干事皱了皱眉。
干这行多年，他见过被找上门后撒泼抵赖的，也见过哭着求情的，却很少见到有人主动要求检查。
「搜证是肯定的。」
领头干事挥了挥手。
「不过按照规定，我们几个男同志不方便搜你的身。」
「我来。」
站在后面的一名短发女干事板着脸走上前。
王美凤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搜！今天必须给她搜干净！」
她冲着四周的邻居喊道：「大伙都睁大眼睛看着！要是从她身上搜出钱，今天就给她挂牌子游街，让全厂都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沈珍珠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摘下挎包，单手递给短发女干事，随后大方地张开双臂。
「辛苦同志。」
「除了这个包，我身上的所有口袋都可以检查。一寸一寸搜，免得有人事后说我藏着掖着。」
女干事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只旧挎包。
她没有立刻去摸沈珍珠的衣服，而是先拉开了挎包最外侧的夹层。
手刚伸进去，女干事的动作便顿住了。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女干事把手抽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沓用陈旧红头绳扎紧的大团结，旁边夹着粮票和布票。最底下，还垫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隐约透出一点按过红印泥的痕迹。
那些钞票显然在墙缝里捂了多年，纸面泛旧，散发着一股极其明显的陈年霉味。
王美凤一眼只看见了那沓大团结，根本没去管底下垫着的纸。
「人赃并获！」
她猛地蹿上前，嗓音尖利得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大伙都看见了吧！从她包里搜出来的！钱票加起来整整三百块，这就是我们家老沈治伤的钱！」
她恶毒地指着沈珍珠。
「你还有什么话说？干事同志，证据都搜出来了，赶紧把她关进去！」
人群里顿时有人低声议论，看向沈珍珠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女干事拿着那沓钱票，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直直对上了沈珍珠的眼睛。
这位十八岁的姑娘脸上找不到半点被抓现行的惊慌。她既没有求饶，也没有急着辩解。
沈珍珠只是静静看着王美凤那张狂喜到扭曲的脸，视线自然下移，停在女干事手里那沓散发着陈年霉味的钞票，以及垫在最下面、露出半截血手印的欠条上。
随后，当着保卫科和全院邻居的面，沈珍珠不仅没躲，反而短促地笑出声来。
「干事同志，既然钱搜出来了，那咱们就好好认一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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