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沈珍珠看了一眼水井旁的军绿外套。
她握紧劈柴斧,握着粗糙的木柄让她保持着清醒。
青砖上那道刺眼的拖拽血痕,一直延伸到正房虚掩的门槛下。
她没有顺着血痕往里闯,而是贴住院墙,避开窗户透出的视线,一步步摸向正房。
屋里没有打斗声。
只有压得极低的喘息。
沈珍珠后背贴住门框旁的墙壁,估准门后的位置,猛地擡脚踹向本就破败的木门。
「砰!」
门板向后倒下,灰尘四散。
沈珍珠双手抡起斧子,借着踹门的冲力,直接劈向门后的阴影。
斧刃刚落下一半,一只手从黑暗里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骨受到挤压,疼得沈珍珠闷哼,五指随之一松,斧头砸在地上。
下一秒,她被一股巨力扯进屋内,反按在落满灰尘的墙壁上。
冰冷的军刺抵住了她颈侧。
「别动。」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沈珍珠看清了对方的脸。
陆峥。
他已经脱掉军绿外套,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单衣。
左腹裂开一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涌。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睛始终盯着沈珍珠,手里的军刺没有偏离半寸。
「是你。」
陆峥认出她,绷紧的手臂随即松开。
他靠着墙坐下,按住腹部的手已经被血浸透。
沈珍珠揉了揉发青的手腕,擡脚把地上的斧头拨到自己这边。
「追你的人呢?」
「解决了两个。」
陆峥气息断续,仍旧把话说得很清楚。
「剩下的人被我引去了前街。」
「就为了几块保护费,他们要你的命?」
沈珍珠扫过地上的血。
这座院子刚落到她名下,门还没换,地上便见了血。
后续若是处理不好,她不仅住不进来,还可能被人盯上。
陆峥擡眼看她。「不是保护费。」
「市局清查黑市,今晚提前收网。彪哥想把帐和货都扣在我头上,让我替他顶罪。」
「两拨人一起堵我,我只能砸你的锁。」
沈珍珠盯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陆峥牵涉黑市清查,身上带着军刺,现在又伤成这样。
一旦被民警堵在她刚过户的房子里,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挎包夹层里还放着两根小黄鱼、端砚残件和四百斤全国粮票。
这些东西全被搜出来,王美凤反咬她一口,说她搬走了沈家的财物。
陆峥救过她。
这个人能不能信,可以等他活下来再查。
但这条命,她不能眼看着不救。
巷子外突然传来跨斗摩托的轰鸣声。
张桂兰的大嗓门隔着院墙传了进来。
「就在前头!同志,快点!」
警察到了。
「起来。」
沈珍珠压低声音,一把攥住陆峥的胳膊。
陆峥咬牙撑起身体,看了一眼窗外扫来的手电筒光。
「我从后窗走,不连累你。」
「你现在翻不出这道墙。」
沈珍珠扣紧他的胳膊。
「屋里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陆峥摇头。
「进来时看过,只有一间空屋。」
沈珍珠转头扫过正房。
破桌、旧床、半塌的灶台,全都藏不住陆峥这样的高个男人。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旧床下面。
母亲还在世时提过一次,后街小院的地下曾经挖过藏粮食的窖。
后来院子空置,那处地窖便再也没人打开。
沈珍珠蹲下去,挪开挡在床前的破木板。
床底铺着青砖,靠墙的位置嵌着一块青石板。
石板边缘磨损得厉害,缝隙里却塞满了新落下的木屑。
「把床推开。」
两人同时用力,将破旧木床推离墙边。
沈珍珠指向青石板边缘。
「撬这里。」
陆峥没有追问。
他倒转军刺,将刀尖插进缝隙,用身体的重量向下压去。
青石板被撬开一角。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地下涌了出来。
下面果然是地窖。
「把外套拿上,下去。」
沈珍珠转身冲到院中,捡起那件浸满血的军绿外套,塞进陆峥手里。
陆峥踩住木梯下到地窖。
下去之前,他用沾血的手扣住石板边缘。
「沈珍珠。」
「什么?」
「今晚的事,是我欠你。」
「先把命保住,再跟我算帐。」
沈珍珠抽回军绿外套垂在外面的衣角,用力合上石板。
她将破床重新推回原位,又把木屑和浮土扫过去,盖住石板四周的缝隙。
院门外的摩托声越来越近。
沈珍珠快步冲回院中。
青砖上的血来不及彻底清洗,她从墙角铲来炉灰,撒在拖拽痕迹上,又舀起半瓢井水泼下去。
鞋底来回踩过,炉灰、泥水和青砖上的旧污迹混在一起,遮住了鲜红的血痕。
她刚放下水瓢,手电筒的强光便照进院门。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推着跨斗摩托停在门口。
张桂兰气喘吁吁地指着院子。
「同志,就是这儿!我看见一个身上全是血的男人翻进去了,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拿铁棍的!」
沈珍珠拍掉手上的炉灰,迎着灯光走过去。
「怎么回事?」
带队的胖警察先看了看沈珍珠,又用手电筒照向被砸坏的门锁。
「警察同志,我今天刚办完分户,过来收拾房子。」
沈珍珠脸上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
「我到的时候锁已经被砸了,院门也坏了。」
「看到闯进来的人了吗?」
「没有。」
沈珍珠侧身让出院门。
「我进来的时候院里没人,估计已经从后墙跑了。」
胖警察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泥水。
「你刚才在洗什么?」
「院子荒了几年,满地都是死老鼠和烂菜叶。」
沈珍珠指了指墙边翻倒的咸菜缸。
「我准备在这里住,总得先收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胖警察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湿透的炉灰。
灯光晃过时,沈珍珠站在旁边,手已经伸进挎包,扣住了斧柄。
「那件衣服呢?」
张桂兰从院门外探进头。
「我明明看见那男人穿着军绿外套,肚子上全是血!」
「婶子,我来的时候真没看见人。」
沈珍珠语气无奈。
「你隔着一条巷子,又是天黑,会不会只看见他翻墙,没看清他从哪边跑了?」
张桂兰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也有些拿不准了。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先后进了院子。
胖警察沿着院墙检查一圈,又用手电筒照过后窗和墙头。
另一名民警径直进了正房。
他先看了灶台,又弯腰照过桌底和床下。
木床下面堆着浮土、碎砖和发霉的木屑。
青石板的大半入口被床腿压住,边缘没有露出半点缝隙。
民警用鞋尖拨开两块碎砖,什么也没发现。
「里屋没人。」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胖警察在院中吸了吸鼻子。
「怎么有股腥味?」
沈珍珠指着墙角。
「咸菜缸底下压着两只死耗子,我刚翻出来。」
手电筒照向墙角。
破咸菜缸旁边确实散着发黑的烂菜叶,几只苍蝇受到灯光惊动,在缸沿上乱飞。
胖警察皱着眉收回视线。
「最近市局在清查黑市,街上不太平。」
「你一个姑娘刚分户单住,明天先换锁,再找人把门修好。」
「今晚别留在这里,去熟人家借住一夜。」
「谢谢同志提醒。」
沈珍珠点头。
「既然没丢东西,也没发现伤者,我们还得去前街支持。」
胖警察跨上摩托,又看了一眼张桂兰。
「以后看清情况再报案,但也别自己往前凑。对方手里有家伙,真伤着你就晚了。」
张桂兰连声答应。
跨斗摩托重新发动,很快消失在巷口。
张桂兰还是不放心,站在院门外往里瞅。
「珍珠,真没人?」
「真没有。」
沈珍珠从挎包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
「婶子,今天多谢你跑这一趟。」
「你先回去。这几天大院那边,还得麻烦你帮我盯着王美凤。」
张桂兰捏住奶糖,眼睛顿时亮了。
「成!你放心,那一家子放个屁,我都替你听着。」
张桂兰揣好奶糖,边走边回头。
等她转过巷口,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沈珍珠立即关上院门,用断掉的门闩勉强顶住。
她快步回到正房,挪开破床,用脚拨掉石板上的浮土。
青石板被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冲了上来。
「陆峥?」
地窖里没有回应。
沈珍珠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沿着木梯下去。
下面阴冷潮湿,几乎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陆峥已经昏死过去,仰面倒在泥地上,军绿外套压在身下。
他腹部的伤口仍在流血。
再不止血,人就保不住了。
沈珍珠蹲到他身边,伸手去撕他单衣的下摆。
「哧——」
火柴划亮。
昏黄的火光照开了地窖深处的黑暗。
沈珍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陆峥倒下的位置后方,并不是泥墙。
那里被人挖出了一片巨大的内嵌空间。
原本封堵在外面的那层单薄青砖墙,或许是因为年久受潮,被倒下的陆峥硬生生撞塌了半边。
顺着砖墙的豁口看去,几十口落满灰尘的红木大箱子整齐码在里面。
最外侧的一口箱子受了撞击,铜锁崩脱,弹开了一条缝。
火光钻进缝隙。
几块码放整齐的金属露出边角,泛着沉暗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