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死前，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蠢。
半小时前，她还躺在病房里输液。林若若发来消息，说手里有她当年落水后的病历，也知道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去了哪里，想听实话就一个人到旧住院楼天台。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还是拔掉了针头。
三年的反复感染几乎掏空了她的身体。她扶着墙上楼，走一层歇一层，只想给自己求一个明白。等她推开天台门，林若若正穿著白裙站在栏杆边，手里根本没有病历。
医院天台的风灌进病号服，林知夏的手指很快失去知觉。她身后是凸出的电梯机房，水箱和通风管又挡住大半扇门。从楼下仰头，只能看见栏杆前很窄的一块地方；裙摆、肩膀或许看得清，谁的手碰了谁，却全被外墙挑檐和机房阴影吞掉了。
楼下已经聚了人。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举起手机，保安和医生绕向旧楼消防梯，隔着厚重的门拍了几次。
林若若听见动静，笑了。
「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林知夏慢慢转身。那张脸仍旧苍白柔弱，眼眶说红就红，连风吹起她的长发，都像一幅精心摆好的画。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慌乱。
「消息是你发的？」林知夏问，「病历呢？」
「哪有什么病历。」林若若把手机塞回裙袋，「我只是想看看，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会不会为了一个答案爬上来。」
林知夏扶住栏杆，胸腔里压着一阵腥甜。她已经很久没一口气走这么远，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林若若向她走近，「你不回来，我就是林家唯一的女儿。爸爸妈妈疼我，哥哥们护我，景明哥哥也会娶我。可你偏偏要回来，提醒所有人我只是个养女。」
林知夏看着她，刚回林家时的旧事一件件翻了上来。
她把卧室让给林若若，因为母亲说若若换房会睡不好；她收起亲手做的蛋糕，因为若若不能吃甜；她在每次争执后先道歉，因为父亲说她刚进家门，应该懂事。到后来，连陆景明也一次次丢下她去照顾林若若，她也替他们找理由。
林若若身体弱，林若若胆子小，林若若只是把陆景明当哥哥。
这些话听了三年，竟真把她教成了一个瞎子。
「所以，你害我？」
「姐姐，这话多难听。」林若若停在两步外，「你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明明是你自己愿意让。」
就在这时，门禁响了两声。
没有人刷卡，门侧一直亮着的红灯却跳成了绿色。紧闭的防火门开了一道缝，陆景明从楼梯间走进来。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绿灯随即熄灭，外面保安的拍门声又被挡了回去。
林知夏盯了那盏红灯一眼。她来时，门明明只要压下把手就能推开。
「景明。」她看向走来的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陆景明穿着黑色西装，领带平整，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温和模样。他没有去看那扇异常闭合的门，只皱眉打量她赤着的脚和渗血的针孔。
「知夏，别再闹了。跟我下去。」
「我的股份呢？」
「你身体不好，那些东西交给更合适的人打理，对大家都省事。」
「更合适的人，是你，还是林若若？」
陆景明没有回答。
林若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他的手动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肩上。
「当然是景明哥哥。」林若若看着林知夏，「你不会真以为，他愿意守着一个咳血的人过一辈子吧？」
喉咙里的血终于压不住。林知夏偏过头，咳在掌心，暗红从指缝里渗出来。陆景明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她想起病根开始的那天。
也是林家后花园，也是林若若落水。临岸的石台只到腰间，湖心喷泉外圈却有一道向下的缓坡，最深处超过两米。那时她刚被接回林家不久，听见所有人催她救妹妹，连鞋都没脱就跳了下去。
她在浅台边抓住林若若，对方受惊后死死缠住她的肩颈，两个人的脚踩着湿滑碎石，一路滑出安全区。林知夏呛了几口水，沉下去两次，最后勾住喷泉外的检修绳，才把人一点点拖回岸边。
早春的湖水冷得扎骨。林若若一上岸便被毛毯裹住，林家人围着她上了第一辆车。林知夏湿透了坐在石阶上，咳到吐出带泥的水，也只等来一句：「若若受了惊吓，你先别添乱。」
四十多分钟后，佣人才发现她站不起来。
吸入性肺炎拖了一夜才治，右肺感染反复，后来留下支气管扩张。每到换季，她就发烧、咳血，住院的时间一年比一年长。林家人却只记得，她曾在水里把林若若吓坏了。
原来林若若今天约她来，就是想让她拖着这副烂掉的肺，再听一遍自己的愚蠢。
「那天的落水，也是你安排的？」林知夏问。
林若若没有回答，只替她把病号服领口拢好，动作亲昵得像在照顾病重的姐姐。
「你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
楼下的喊声更乱。旧楼的天台比相邻住院楼低，机房挡住了两人的上半身。几个举手机的人不断换位置，镜头里依旧只有晃动的白裙和栏杆。
林若若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滚了下来。
「姐姐，你别想不开！景明哥哥，你快劝劝她！」
林知夏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抓住。
「你说，」林若若贴到她耳边，「他们要是只拍见你自己翻下去，会不会更心疼我？」
林知夏想挣开，可久病后的手臂使不上力。她后腰抵住冰冷的栏杆，就在这时，陆景明终于动了，可他却是把林若若往自己身边护。
下一秒，推力撞上她的肩。
栏杆从腰后滑开，天空整个倒了过来。坠落前，她看见林若若扑进陆景明怀里，也看见天台门上的红灯又闪了一次。门外有人撞门，隔着玻璃只露出模糊的人影。
没有人看见那只推她的手。
风灌进耳朵。病房、湖水、股份转让书和一张张冷下去的脸，全在下坠中散开。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跳进那片湖。
不会再把「家人」两个字，当成别人伤她的通行证。
砰。
剧痛吞没了她。
「若若落水了！」
「知夏，你会游泳，快去救你妹妹！」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眼前没有水泥地和血，只有林家后花园的人工湖。风里是青草和湿泥的味道，她的手背光洁，针孔、淤青和常年输液留下的硬结全都不见了。
林若若站在临岸浅台里扑腾，水面没到胸口。她哭着向林知夏伸手，鞋尖却稳稳抵在水下石阶上。
林母攥住林知夏的胳膊，把她往湖边推：「还愣着干什么？若若要是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拉力，她缓缓回过神来。
她这是重生了，而且回到了三年前，刚被接回家的时候。
也就是这一天，她为了救林若若，因此落下了病根！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湖心。喷泉外圈的水色更深，浅台尽头那道坡藏在反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前世，她就是从林若若现在的位置下水，最后被带到了那片深色里。
林若若又喊了一声：「姐姐，我害怕，你来抱我上去好不好？」
林知夏掰开母亲的手，往后退到石桌旁。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镜头，再拨通报警电话。
「你好，林家老宅后花园有人落水。人现在清醒，岸边有救生设备，请派人到场。」
林母愣住：「你报警干什么？」
林知夏把通话切成免提，镜头仍对着水里的林若若。
「还请记录，落水者正站在临岸浅区，拒绝自行上岸。我怀疑这场落水另有原因，现场视频我会保留。」
湖水里，林若若已经忘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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