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安静了几秒，只剩林知夏手机里的电流声。
接警员再次确认：「落水者能正常呼吸和说话吗？现场有人会使用救生设备吗？」
「能。她意识清醒，一直在回答我。」林知夏将镜头往右移，对着挂在树旁的救生圈和长杆，「岸边有救生圈，家里有保镖。临岸浅台不到一米深，不过湖心有坡降，我不会贸然下水。」
「请先投放救生圈，不要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入水。我们已经通知附近警力和物业救援人员。」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好。」
林母听见这声回答，脸色发青，伸手便来抢手机：「林知夏，你当着外人的面胡说什么？把电话给我！」林知夏侧身避开，手机仍开着免提。
「妈，接警员说了，先用救生圈。」
「若若就在你眼前，你还要等什么人来？你会游泳，下去把她抱上来能费多少事？」
湖水里的林若若哭得更急：「姐姐，我腿使不上力。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占了你的房间？只要你救我，我回去就把房间还给你。」
一句话便替她备好了理由。
林知夏刚回林家，嫉妒养女占了卧室，所以看着妹妹受困也不肯救。哪怕后来有人发现水浅，最先传出去的也只会是这句话。
前世，林若若也说只信姐姐。林知夏下水后，对方受惊般抱住她，脚下碎石不断往坡下滑。临岸这块水只到腰，越过浅台尽头的白色石线，湖底便朝喷泉方向沉下去。那条线藏在粼粼水光里，岸上的人很难分辨。
她记得水灌进鼻腔的疼，也记得林若若被擡上岸时，还有力气伏在母亲肩头哭。自己坐在石阶上咳出泥水，却没人递来一块干毛巾。
这一回，她不会再用自己的命证明姐妹情深。
「你现在站的位置离岸不到两米。」林知夏对林若若说，「手往右伸，救生绳就在木桩旁。你也可以先站直，水面到不了你的肩。」
林若若像没听见，只缩着肩膀哭：「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姐姐，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几名佣人围在花架旁，眼神已经有了变化。有人看湖水，有人看林知夏，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母推了保镖一把：「还站着干什么，把知夏送下去！」
保镖僵在原地。他可以救人，却不能把林家小姐扔进水里，何况报警电话还通着。
「拿救生圈。」林知夏说。
「听她的。」接警员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先把救生圈抛到落水者伸手可及的位置。」
保镖立即摘下救生圈，扣好绳结，走到临岸石台。林若若见他靠近，身子往湖心侧挪了半步，水面随之来到锁骨的位置。
林知夏的镜头跟着她移动，将岸边木桩、白色石线和她脚下的位置都收入画面。
「别往后退。」保镖提醒，「再往外就是坡。」
林若若停住时，林父和两个哥哥正好从连廊赶来。林晏川走在最前面，看到水里的人，先脱下外套交给佣人。
「怎么回事？」
林母指着林知夏，声音已经哑了：「若若掉进水里，她不肯救，还报警说若若在演戏！」
林晏川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先把人救上来。知夏，你有什么不满，等会儿再说。」
「我正在救。」林知夏指向保镖手里的绳，「我报警，让会救援的人投圈，也告诉了他们湖心有深水。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够，可以自己下去。」
林晏川被堵得没有接话。
林砚白蹲到岸边，看了片刻：「若若，你呼吸怎么样？胸口疼不疼？」
「二哥，我腿软，站不起来。」
她说话完整，呼吸也稳，除了哭声，听不见真正呛水后的咳嗽。林砚白是医生，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眉头收紧，还是先安抚她：「抓住救生圈，别乱动。」
保镖将救生圈抛过去，落点就在林若若手边。她没有马上抓，先擡头看向林母。
林母的火气全冲着林知夏：「你今天要是肯下去，事情根本不会闹成这样。既然你怕家里的事沾到你，从今天起，也别再用家里给你安排的车和司机。」
石桌上放着一把黑色车钥匙。那是林知夏被接回来后，林母交给她的第一样东西，她总共只用过两次。
林知夏拿起钥匙，放到母亲面前。
「可以。」
林母大概没想到她真会交出来，手停在半空。林若若的哭声也乱了一拍。
黑色钥匙在石桌上打了个转，停在母女两人之间。林知夏没有再看，只对保镖说：「收绳吧。」
绳子绷紧，救生圈擦过林若若的手臂。她再不抓就会被所有人看出是在回避，只能伸手抱住圆环。
保镖开始往岸边拉。
林若若顺着水流向前，脚尖碰到浅台凸起，下意识踩实。她的膝盖直起来，身体随之站稳。水线从锁骨迅速退到胸口，再退到肋下。
她就这样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保镖握绳的手停住，花架旁有人吸了口气，林母未说完的话也卡在喉咙里。林砚白盯着林若若露出水面的肩颈，又看向她稳稳踩住湖底的双脚。
林若若很快反应过来，想重新蹲下。林知夏举着手机，镜头没有抖一下。
「别蹲。」她说，「刚才你说腿使不上力。」
「我刚刚太害怕了，现在才有一点力气。」林若若抱紧救生圈，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逼我？」
「我让人给你救生圈，也提醒你别退进深水区。你觉得哪一句在逼你？」
「可你就是不肯下来。」
「对，我不下水。」
林知夏答得干脆。林母看她的眼神更冷，石桌上的车钥匙横在两人之间。可没人能再把「救生圈没人用」或「现场无人施救」扣到她头上。
物业值班经理和两名救援员赶到。他们先接过保镖手里的绳，将林若若牵到石阶旁，再拉开警示带。另一人用测深杆在她站立的位置测了两次。
「九十二厘米。」值班经理看着刻度说，「这是观景浅台。白色石线外开始下坡，喷泉检修区最深两米一。人先从原位置上岸，别再往外挪。」
救援员把一枚警示桩插在白线旁，红色织带横过深浅交界。
林若若被救援员扶上石阶。她双脚能走，只在跨最后一级时晃了晃，立刻靠进林母怀里。林母脱下披肩裹住她，连声让林砚白检查。
警笛声从院墙外传来，两名民警和一名辅警很快进了后花园。他们先确认林若若没有昏迷、明显外伤或持续呛咳，又让物业保留湖区深度图和当班记录。辅警拍下石阶、救生圈、测深杆刻度和白色石线，随后询问谁报的警。
「我。」林知夏走过去。
年长的民警看了一眼她仍在录像的手机：「原视频先别剪，也别删。你说怀疑有人故意跳水，这只是你的陈述。现场暂时不能按这句话给人定性，我们会把双方说法、处置经过和物业测量结果都登记下来。」
「我明白。」
「你为什么没有亲自下水？」
林母立刻擡眼，林若若也止住了哭。
林知夏把画面拖回报警开始的时间。视频里能听见接警员要求先投救生圈，也能看见林若若一直说话、站在浅台，岸边同时有保镖和器材。
「这里有深水坡，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把我带出浅台。我选择报警和岸上救援。」
民警看完，没有评价她们姐妹谁对谁错，只让辅警在现场处置单上添了一行：报警人未直接入水，持续通话并组织投放救生圈；落水者由岸上牵引离开浅台。
第一份现实记录，就这样留了下来。
连廊尽头，顾沉舟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助理看看警察，又看看湖边：「顾总，林小姐像换了个人。您...还要去见林董吗？」
顾沉舟没有回答。
前一次，同样的呼救，同样一群人逼她下水，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今天她退开了，打开镜头，报了警，还在所有人指责时守住了那条岸线。
三个选择，全都变了。
「先取消会面。」顾沉舟望着林知夏把手机交给民警查看，「别惊动她。去确认这段原视频和接警编号有没有被她留下。」
助理一怔：「您怀疑她。」
「现在只是怀疑。」
顾沉舟的视线停在石桌那把被收回的车钥匙上。
「如果她连原片也会备份，我再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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