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若上岸后，佣人立刻送来毛毯。
林母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摸她的额头，又催林砚白检查脚踝。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水沿着石阶往下淌。林若若缩在母亲怀里，脸白，眼睛红，任谁刚到场，都会先把她当成受了委屈的那个。
石桌上，那把被收回的车钥匙还横在原处。
林母看见民警去和物业经理核对测深记录，压着的火又冲了上来：「就算若若能站，她掉进水里也会害怕！你是姐姐，非要让警察看她的笑话吗？」
林知夏将手机拿回手里，没有争那句「笑话」。她先确认视频还在录制，随后才看向母亲。
「妈，如果落水的是我，你也会这样说吗？」
林母怔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
「如果我站在浅水区哭着喊救命，点名让若若下水抱我。岸边明明有保镖和救生圈，我也能站稳，却一直不肯自己上岸。最后被大家看见了，你会说我只是吓坏了，还是会说我故意争宠，拿妹妹的安全做戏？」
湖边没人接话。
林知夏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移开目光：「换成若若站在岸上，她拒绝下水，你会停掉她的车和司机吗？你会当众问她，为什么不拿自己的命来证明她在乎我吗？」
林母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钥匙，替林若若拢紧毛毯，避开了林知夏的目光。
林若若在林家生活多年，生病时全家围着，受委屈时总有人先问责别人。林知夏才被接回来不久，连家里每个人喝什么茶都还没认全。今天若是两人的位置调换，她大概连解释到报警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若若抓紧毛毯：「姐姐，你一定要这么想妈妈吗？她刚才也是担心我。那辆车你要用，我可以把我的给你。」
她一句话，又把被收走的东西变成了姐妹间可以推让的小礼物。
「车是妈收回的，与你无关。」林知夏说，「你先回答警察，你掉进水里以后，为什么能站却不站。」
林若若眼眶又蓄满了泪：「我脚滑下去，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是故意不站，当时腿真的软。」
「腿软的人，刚才往湖心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我太慌了。」
「你记得喊我的名字，记得说我怪你占了房间，也记得要求我亲自下水。看来你慌的时候，别的事都没忘。」
林若若咬住嘴唇，眼泪滚过脸颊。她转向林砚白：「二哥，我真的喘不过气。我是不是呛水了？」
林砚白半蹲在她面前，指尖搭过她的脉搏，又听了听呼吸。他没有器械，不能在湖边做完整诊断，却也没有发现持续呛咳、呼吸困难或意识不清。
「先换掉湿衣服。」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如果咳嗽、胸闷，再去医院拍片。」
林若若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保留，哭声低了下去。
林晏川站在一旁，从警察到场后便没再催林知夏下水。他看过测深杆的刻度，又看了两遍手机里的画面，眉头一直没松开。
这个亲妹妹刚回林家不久，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家里人说她敏感，他便觉得她难相处；若若说姐姐还没适应，他也只当这是小姑娘之间的别扭。可刚才林知夏被所有人围着指责，手里的镜头始终对准湖岸和救生圈，连一句多余的哭诉都没有。
「知夏，妈刚才只是着急。」林晏川说，「车的事以后再谈。先把警察这边处理完。」
「好。」
她答应得太平静，林晏川准备好的劝解反倒说不下去了。
林父终于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把车钥匙，沉着脸吩咐管家：「收起来。若若去换衣服，其他人进屋。今天的事别再给外面的人添谈资。」
「还不能进。」年长的民警从湖边回来，「现场照片差两张，当事人的基本情况也没登记完。你们家的监控有没有拍到落水过程？」
物业经理摇头：「湖区监控主要拍外侧围栏，临岸石台被廊架挡住一部分。我们可以马上导出原始画面，但大概率只有人员进出。」
「先导出，别覆盖。」民警又指了指林知夏的手机，「这段个人拍摄是目前最完整的现场画面。你愿意提交副本吗？」
「愿意。我先保留原文档。」
林知夏退出录像，屏幕显示文档已经保存。她没有在聊天软件里转发，而是当着民警的面拷贝一份，保留原视频的拍摄时间和时长，再把副本传给现场登记设备。
林若若盯着她的手，脸色比刚上岸时更白：「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你真要把视频交出去？」
「报警人提交现场视频，很正常。」
「可别人会怎么看我？」
「那要看视频里拍到了什么。」
林若若又去看林母。林母搂着她的手还在，语气却没有先前那么硬：「先配合警察。你说自己脚滑，就把怎么滑的讲清楚。」
这是林母第一次没有立刻替她结束追问。
林若若低下头：「我在湖边喂鱼，鞋底踩到青苔。我掉下去以后害怕，没发现水不深。姐姐回来时我只想让她救我，没有想害她。」
民警照实记录：「谁看见你踩到青苔？」
「当时附近没人。」
「鞋还在吗？」
佣人从石阶旁捡起一只湿鞋。物业救援员又从浅台边取回另一只，装进普通透明袋，先作为现场物品交给林家保管。民警没有把一双鞋当成犯罪证物，只拍了鞋底、青苔和落水位置，注明后续若有人身损伤或新的争议，再按进程补交。
林知夏打开原视频，将时间拖到救生圈入水前。
画面里，林若若一边喊腿软，一边用右脚往岸侧试探。鞋尖碰到浅台凸起后，她很快收回，随后又朝湖心挪动。她抓住救生圈站直时，水线下降得清清楚楚。
林砚白看完后，沉默了。
林晏川问：「如果你只是没发现能站，这个动作怎么解释？」
林若若猛地擡头：「大哥，你也不信我？」
「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都围着我问，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眼泪仍然有用。林母马上拍她的背，林砚白也让大家别再围着湿衣服的人追问。可这一次，眼泪没能抹掉手机里的动作，也没能让警察撕掉已经写好的登记页。
辅警把现场处置单拿来核对。记录写得很克制：成年女性进入人工湖临岸观景浅台，现场测深九十二厘米；当事人意识清醒，可完整说话；报警人留在岸上持续通话并要求投放救生圈；当事人由保镖和物业人员牵引上岸；双方对落水原因及拒绝自行站立的解释存在争议；现场暂未发现需要紧急送医的伤情，也没有材料足以直接确认故意落水或有人加害。
每一句都只写眼前发生过的事。
没有人当场宣布尔若若撒谎，也没有人把这场家庭争执升级成案件。接警编号、物业测量、视频副本和双方陈述，却组成了无法随口取消的第一份记录。
林知夏核完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在报警人一栏签字。她的个人询问已经完成，民警还要进屋核对林若若、林母和保镖的说法。
物业人员收起测深杆。管家带佣人来扶林若若，林父已经先往主楼走，步子比来时更重。钥匙早在父亲开口时就被收走，林母没有改口。
林知夏站在原地，把视频原件上传到自己的加密空间，又给另一个邮箱发了一份。进度条还未走到尽头，屏幕上就先跳出来五个字。
「别信陆景明」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
林知夏擡头看向连廊。顾沉舟和助理已经离开，柱下只剩一截晃动的竹影。短信没有署名，她也没有回调，只截下号码、时间和原始内容，单独保存。
「姐姐。」林若若在前面叫她，「警察还要问话，你不进来吗？」
林知夏回应道：「来。」
佣人扶着林若若穿过落地玻璃门。湿裙在地面留下一串水迹，民警和物业经理跟在后面。林母全程护着林若若，却再没提让林知夏删视频。
玄关外响起汽车关门声。
佣人快步迎出去，片刻后又折回来：「先生，太太，陆少爷来了。」
林若若抓住毛毯边缘，哭声停了一瞬。
林知夏对于来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手里还亮着的手机，最上方只有四个字。
备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