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进门时，负责现场处置的民警刚把几名当事人分开问完。
院墙外停着陆家的黑色轿车，助理陈峥立在车边，没有进屋。林知夏隔窗多看了他一眼。前世那道替陆景明挡碎酒瓶留下的疤，落在左手虎口；这一世她先把这张脸和这道疤的位置记住。
人工湖最浅处的水深、保镖抛下的救生圈、林知夏手机里的原始视频，都记进了情况说明。民警当着林父的面说，后续若需补充核查会再联系，林若若那句「站得住却吓得不敢动」也原样写进了笔录。
门一关，林母就扶着换过衣服的林若若坐回沙发。热茶、姜汤和毛毯摆了满桌，林知夏坐在最远的单人椅里，膝上只有刚拿回来的手机。
陆景明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拎着补品。他先同林父林母打招呼，目光越过林知夏，落到了林若若身上。
「若若，听说你落水了，伤到哪里没有？」
「脚踝有点疼，二哥说不用去医院。」林若若说完，像是才注意到陆景明一路赶来，忙把毛毯往旁边让了让，「你别站着，都是我不好，害你也跟着担心。」
陆景明没有坐，只先看了眼茶几上的警方回执。那张薄纸被林父压在烟盒下面，露出「现场情况记录」几个字。他移开目光的速度很快，可林知夏却还是看见了。
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林若若受没受伤。他先确认这件事留下了什么。
林若若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景明哥哥，我没事。今天让大家担心了，姐姐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客厅静了两秒。
她没说林知夏做过什么，一句「不是故意的」，却把罪名先摆上了桌。林母果然皱起眉，陆景明也走到林知夏面前。
「知夏，你和若若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他的声音温和，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和前世一样。那时林知夏总把这种体面当成爱，后来才看清，他每次劝她退一步，得到好处的都是陆家和林若若。
林知夏把手机反扣在膝上，指腹点开录音。
「什么误会？」
陆景明压低声音：「若若胆子小，今天又受了惊。警察那边既然已经做完记录，这件事先放一放。你是姐姐，多让她一点，伯父伯母心里也舒服。」
「她站在浅水区喊我下去，能自己走，却一直不肯上岸。你觉得该让到哪一步？」
「我只是怕你们姐妹为这点事伤感情。」
林知夏擡眼：「景明，你相信我吗？」
陆景明顿住了。
他说信，就得当着林家人的面承认林若若有问题；说不信，林知夏手里的现场视频又摆在那里。片刻后，他才答：「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故意伤害若若。」
林知夏听完，没追问。
陆景明说的是「不会故意伤害」，既没承认她的话，也给林若若留了退路。这种话术，她前世听了太多遍。
她把手机往膝侧挪了一点，让收音孔朝向陆景明：「既然你相信我，刚才的笔录如果需要补充，你愿意把进门前从司机那里听到的话如实说明吗？」
陆景明笑意淡了些：「我没在现场，说什么都不合适。」
「那就只说你听到的。比如你进门前已经知道我报警、录像，也知道林若若能站起来。」
林若若擡起脸：「姐姐，你是在审景明哥哥吗？」
「只是问一句。」林知夏看着陆景明，「很难答？」
「不难。」陆景明把话接得平稳，「司机只说家里出了点事，其他细节我并不清楚。真要补充，我会按事实说。」
他把责任推回了司机，也留下了一句可以核对的承诺。林知夏没有拆穿，只记住录音上的时间。
林若若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咳了两声：「景明哥哥，你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先喝点热的。」陆景明把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随后看向林知夏，「今天的事传出去，对林家名声也不好。林家和陆家最近还有合作，没必要让外人看笑话。」
他终于提到了合作。
前世的城南项目里，林知夏替项目组整理过两个月基础数据。通勤客流、停车分流、教育和医疗配套，她一页页核过，几轮修改意见最后却挂在了林若若名下。陆家后来以渠道和资金为筹码进场，陆景明又借婚约哄走她手里百分之三的股份。
她花了三年才看清的东西，如今在他第一场劝和里就露了头。
「你说的是城南项目？」林知夏问。
陆景明眼神动了动：「你知道？」
「听过，也整理过一些基础数据。」
林父擡头看了她一眼。陆景明却顺着话接下去：「城南项目牵涉很广，林家单独推进会吃力。陆家能提供渠道、前期资金和合作方资源，两家一起做，风险也小些。」
「陆家想换什么？」
「知夏，合作不是交换。」陆景明笑了笑，「等我们的订婚宴定下来，两家关系更稳，很多事自然好谈。」
「比如？」
「陆家可以先垫一部分前期资金，也能协调几家供应商。项目审批、后续招商和宣传资源，都有商量余地。」
「林家要让出主导权吗？」
「现在谈主导权太早。」陆景明转向林父，语气仍旧客气，「伯父，陆家只想把能做的先拿出来。具体份额和权限，等合作框架确定再谈。」
林父终于开口：「合作框架归合作框架，婚约归婚约。陆家若真有方案，让项目部走正式流程。」
「当然。」陆景明答得很快，随后又把话绕回林知夏身上，「只是两家关系定下来，外面的人也更愿意相信我们会长期合作。」
他说了许多资源，唯独不肯说陆家先承担哪一项风险，也不肯承诺婚约和项目分开。林父听见的是合作筹码，林若若听见的是订婚，林知夏听见的则是陆景明给自己留好的退路。
林知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录音计时还在走。
「所以，订婚和项目要绑在一起？」
陆景明的笑停了一拍：「我和你订婚，当然是因为你。项目只是两家的共同利益。」
「那如果林家不让陆家进城南项目，婚约还算不算数？」
林父看向陆景明。林若若手里的手帕也攥紧了。
陆景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语气放得更软：「你今天受了委屈，想多一点很正常。我知道你刚回林家没多久，总怕自己不被认可。以后我会站在你这边，你不用拿这些话试我。」
说着，他伸手想碰林知夏的肩。
林知夏侧身避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林母立即开口：「知夏，景明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林知夏站起身，「所以我才把他的每句话都记清楚。」
她经过陆景明身边时停下：「你刚才说会站在我这边，别忘了。」
陆景明压住眼底的不快，仍然笑着：「不会忘。」
回到二楼，林知夏先把录音原文档设为只读，拷贝件按日期和谈话主题归入云端文件。文档名是「陆景明_城南合作与婚约口径」，旁边附着原始视频的校验值和警方接收回执，再没有任何一眼就能暴露目的的字样。
她又建了一份简短索引：九分十二秒，陆景明确认两家合作；十一分零七秒，提出以订婚稳定外部预期；十四分四十秒，拒绝回答项目不合作时婚约是否继续。录音暂时证明不了恶意，却能在他以后改口时给出原话。
她打开电脑。三天后的家宴会见城南项目合作方，林晏川已经把议程发进家庭群，却没有给她项目文档权限。
林知夏单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想看城南项目的对外汇报版和公开底图。只读权限就行，底价和内部评审材料不用给我。」
林晏川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我先问问爸爸。
你为什么突然要看？」
「陆景明刚才把婚约和合作放在一起谈。我想知道，他到底盯着哪一块。」
消息发出去，陌生号码恰好又亮了起来。
「城南项目，查陆景明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