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另一端，周总翻到那页作者栏，没再往下问。
威廉也合上文档，把目光从林若若移到林父脸上。刚才还算顺畅的家宴，到这里已经失去继续谈项目的条件。
林若若握着餐巾，眼泪很快浮上来。
「姐姐，我拿到文档时就有你的名字。
我以为你让我帮着补全，才带到爸爸面前。
你要是不愿意，我还给你就是了。」
她把那份初稿往前推了半寸，又停住。纸页仍压在她手下，像一松手，别人就会把她的委屈也一并收走。
林晏川伸手拿过文档，先看右下角的创建时间，又翻到消防覆核页。上面的批注习惯他很熟悉，风险项用方框，待核项只标来源，不写确定结论。过去项目组里也有人这样整理过附件，他一直以为那是秘书处统一格式。
「这份文档从哪来的？」他问。
林若若避开他的视线：「佣人送到我房间的。」
「哪个佣人？」
「我没留意。」
林父的杯子落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够了。今晚先到这里。」
这句话护住的是林家的场面。林若若听懂了，肩膀松下来，林母也忙着请周总和威廉去旁边喝茶，想把刚才的难堪压成一次家里人拿错文档。
周总没有顺势离席。他把面前的数据分成两摞，一摞是林氏原有汇报件，一摞是林知夏刚调出的覆核页。
「明天九点的会照开，不过先做联合预审，不形成投资或设计决策。林氏今晚把唯一有效的预审版送进项目邮箱，明早我们只认邮箱回执里的版本号。」
他看向林父：「这次最好别再让人拿着来路不明的纸上台。」
林父脸上挂不住，只能点头。
林知夏等的正是这句。她转向林晏川：「我现在只有对外数据的只读权限。要提交覆核版，需要项目组给我一个上传入口，回执同时抄送你、爸爸和周氏项目邮箱。作者栏保留，后续改动也要留版本记录。」
「可以。」林晏川答得很快。
林若若擡头：「姐姐，我也可以帮你校对。」
「项目版今晚封存，你不用碰。」
「我只是想帮忙。」
「那就先说清楚你手里这份是谁送的。」
林若若眼里的水光晃了两下，转身去扶林母。她没有再回答。
客人离开后，林父把林知夏叫住。
「一家人做项目，署名可以谈，别把事情闹到合作方面前。」
林知夏把电脑收进包里，拉链扣到一半才擡眼。
「署名可以按贡献谈，原始文档从谁的房间出来，也可以查。明天会上，我先保项目。家里的帐，项目结束后再算。」
林父看了她几秒。她没有借合作方逼他当场站队，也没有替林若若遮住那份来历不清的初稿。
回到房间，上传入口已经发到邮箱。
林知夏把上周客流报告、消防审查意见和市政公开底图逐项挂到附录，产权待核区域仍保留灰色风险框。她又通读了两遍正文，确认每一个数字都能回到现世材料，才用自己的帐号提交。
系统在二十一点四十六分生成回执：``。
作者是林知夏，提交人也是林知夏。附件摘要、生成时间和接收邮箱都在同一页上。两分钟后，林晏川在项目平台点了确认，周氏项目邮箱也返回收件成功。
真正会影响项目判断的版本已经离开她的卧室，进入正式流转。
她没有关电脑，又打开修正前的旧版本，另存为一份仅供纸面校验的样张。峰值客流、消防覆核和产权边界都停在重算之前，周末数据、边界调整一概没有改进去；报价与底价等内部信息则一项也没放。她只动了几处不改变含义的地方：页脚换成独有流水号，图例顺序作了调整，附录里留下一句只在这份样张里出现的表述。
谁要是把这份旧数据当新方案拿到会上讲，数据一核就露馅。可它外观、页脚和版式都和正式版几乎一样，拿纸的人不会一眼看出新旧。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时，林知夏抽掉打印记录，给样张订上透明封皮。第一页右下角印着很小的 `R-17`，项目组没人用过这个编号。
她把样张放进书桌左侧抽屉，抽屉没有上锁。
床头柜里还有一台她淘汰下来的手机。存储空间足够，电池也换过。她关掉云端同步，把手机接上电源，镜头对准书桌和房门之间的区域。取景框只覆盖她自己的卧室，床铺仅留一个模糊边角，门外走廊拍不到。
二十二点四十九分，她按下录像。
画面右上角开始走时。手机本地保存，视频和声音来自同一个原文档，中途没有暂停。林知夏把亮度降到最低，将设备固定在书架第二层，镜头前没有任何遮挡。
做完这些，她换了睡衣躺下，床头灯一直亮到十一点过后。
门把手第一次转动时，她已经听了十来分钟的雨声。
小琴推开门，先往床边看了一眼。她穿着佣人的深色制服，脚上套了软底鞋，走到书桌前没有犹豫，直接拉开左侧抽屉。
动作太熟，连第二个抽屉都没有碰。
小琴抽出透明封皮，翻到第一页，低头核对右下角。她身后两米多远，旧手机的录像计时从二十三分十六秒继续往前走。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琴一手抱着文档，一手划开屏幕。为了腾手翻页，她点了免提，音量压得很低，安静的卧室仍把两边的话都收了进去。
「拿到了。」小琴贴近手机，「页脚是R-17。」
听筒里停了片刻，传出林若若的声音。
「对，就是这份。送到我书房，明天我来讲。」
小琴应了一声，随即问：「大小姐要是问呢？」
「你别再回她房间。」
床上的林知夏保持着原来的呼吸，没有睁眼。
小琴合上抽屉，从原路退出去。房门重新落锁后，书架上的录像仍在继续，计时又走了一分多钟。
林知夏坐起身，先拍下设备正在录制的状态，随后才结束录像。原文档留在手机本机，没有裁剪，也没有转码。文档详情显示起止时间为二十二点四十九分零七秒至二十三点十四分三十二秒，画面里从房门打开、取走样张、免提通话到离开，全程连续。
她把旧手机关机，连同充电线一起放进空文档袋。袋口没有封死，只在骑缝处签了当晚日期。正式版回执则打印出来，放进另一个文档夹。
一个保住项目，一个记下谁动了纸。
第二天一早，管家来敲门。
「大小姐，先生请您去书房。二小姐已经到了。」
林知夏拿起正式版回执和那台旧手机。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空着的左侧抽屉，把锁扣回原位。
楼下书房里，林若若正把 `R-17` 放到林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