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死得很不体面。
准确说,她是踩着一坨巨大的、新鲜的、热乎的哈士奇产出物,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死的。
死之前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只蓝眼二哈冲出马路的速度至少时速四十,她一个搞了十八年野生动物救助的顶级兽医,居然栽在一坨屎上。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她以为自己会上新闻:《知名动物行为学家街头英勇救狗不幸遇难》,结果真正上新闻的标题大概是——《女子踩狗屎滑倒撞消防栓身亡》。
带着这份旷世的憋屈,苏圆圆闭了眼。
再睁开时,鼻腔里塞满了一股冲天的牛粪味。
不是那种动物园远远飘来的微弱骚气,是脸贴在地上、鼻孔直接对着干牛粪饼子那种浓度。
」咳咳咳.」
她本能地想擡手捂鼻子,可手举到一半就停了。
太短了。
她低头。
肉乎乎的、脏兮兮的小胖爪子,指甲盖里全是黑泥。胳膊细得像根小藕节,上头青一块紫一块的。
苏圆圆愣了三秒。
然后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灌进脑子,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八十年代。北方。青峰岭下的苏家沟。
爹叫苏建国,矿上的。半个月前矿顶塌了,人没了。娘叫赵秀兰,得了消息当场晕过去,第二天夜里没了气。
三岁半的原主,成了孤儿。
矿上赔了一笔钱,被大伯母王翠花连哄带骗全部」代为保管」。原主被丢进这间四面漏风的破牛棚,连口热乎饭都没人给端。因为明天,隔壁李家沟有个三十八岁的傻子要讨媳妇,王翠花打算把她卖过去换五十斤苞米面。
三岁半。卖给傻子当童养媳。换五十斤苞米。
苏圆圆坐在冰凉的牛棚地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小身板冻得一哆嗦一哆嗦的。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饿了。
肚子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人在里头敲铜锣。她想站起来,但三岁半的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发软,脚底打滑,」啪」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磕了一口灰。
」呸!」
她费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盯着牛棚顶上那个碗大的窟窿。
窟窿外头是黑沉沉的天。
」苏圆圆你冷静。」她咬着牙跟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奶声奶气的,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
就在这时候,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圆圆眼珠子一转,看见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墙根的破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颗带壳花生,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这边瞅。
然后,她听见了一句话。
」这没毛两脚兽的幼崽快死了吧,抖成这样。要不要分她半颗花生米?算了算了,我家崽还饿着呢……可它好可怜……」
嗓音尖细,叨叨叨的,像个碎嘴老太太。
苏圆圆瞪大了眼。
她转头盯着那只灰老鼠,那老鼠也恰好擡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吓得浑身毛一炸:」它它它它看我了!它能看见我!」
」……」苏圆圆张了张嘴。
能看见。还能听见。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十八年跟动物打交道的本能疯狂冒头。以前她靠经验和专业读懂动物的肢体语言、叫声含义,如今——她直接听见了它在说人话。
不对。是她听懂了它的话。
」万兽之心」四个字凭空冒进意识里,像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苏圆圆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天降横财,牛棚外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灰老鼠吓得叼着花生钻回墙洞。
」小赔钱货!还没冻死啊?」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灯芯绒棉袄——那是原主妈妈的。她一手叉腰,一手攥着根粗柳条,脸上横肉堆挤,眼底的精明和恶毒半点不掩饰。
王翠花。
」明儿一早人家李大壮就来领人,你给老娘老实点!」王翠花跨进牛棚,鼻子皱了皱,」臭烘烘的,跟头牲口似的。」
苏圆圆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三岁半的视角,这个女人简直像一座肉山。她手里的柳条在昏暗中晃了晃,带着风声。
」看什么看?跟你妈一个德性,眼珠子瞪那么大也没用。」王翠花伸手,粗糙的手指一把掐住苏圆圆破棉袄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给老娘笑一个,明天李家来人,你要是敢哭敢闹——」
柳条高高扬起。
苏圆圆没看那柳条。
她的目光越过王翠花的肩膀,穿过敞开的牛棚门,死死盯住了院子里的一个影子。
院角的老榆树下,一条浑身土黄色的大狗被铁链拴着,趴在地上。那狗体型极大,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大腿根,毛色脏乱,耳朵上有一道陈年旧疤。
大黄。
全村没人敢靠近的恶犬。咬过偷鸡贼,咬过收购站的人,连王翠花的男人都被它龇过牙。
苏圆圆盯着它。
大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擡起头,浑浊的狗眼正好对上那双三岁半的、黑漆漆的眼珠子。
那一瞬间,苏圆圆感觉到某种联结创建了。清晰的、强烈的,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她心口牵出去,搭在了大黄的意识上。
大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小不点……你是……」
它的声音不像灰老鼠那么尖细,浑厚的,带着困惑和某种本能的臣服。
柳条已经呼着风落下来了。
苏圆圆深吸一口气,三岁半的嗓子眼挤出一声嘶吼,奶凶奶凶,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塘:
」大黄!给我咬烂她的屁股!」
院子里,铁链绷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大黄两条前腿死死撑地,后背的毛全部炸开,眼珠子瞬间变红。
铁链」啪」的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