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这辈子没听过狗跑那么快的声音。
她手里的柳条还没落到苏圆圆身上，后头突然灌进来一阵带着腥膻气的热风，紧接着腰胯处被一股巨力拽住，大黄一口咬住了她的厚棉裤后裆，脑袋往旁边狠狠一甩。
」滋啦」一声。
半边裤子连带里头的秋裤被撕了下来，腊月的寒风直接糊在她白花花的大腿上。
」啊啊啊，疯了疯了这狗疯了！！」
王翠花惨叫一声松了手，苏圆圆摔回地上，屁股墩着了，疼得龇牙。但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往门口爬，一边爬一边喊：」大黄！别咬死了！追着她屁股撵就行！」
大黄张嘴吐掉嘴里的碎布条，前爪往地上一拍，冲着王翠花又是一声低吼。
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像闷雷。
王翠花满院子跑，一只鞋甩飞了也不敢停，肥胖的身体在月光下跌跌撞撞，裤子豁开半边，露出一截花棉毛裤。她边跑边尖声骂：」苏圆圆你个小畜生！我明天把你剁了喂狗。」
大黄呲着牙追上两步，在她脚后跟处猛地一合嘴，没咬中肉，但那股子风把王翠花最后一点胆气刮没了。她一头栽进院墙边的柴火垛里，连滚带爬翻过矮墙，消失在黑夜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圆圆扶着牛棚门框，小腿抖得站不稳，大口大口喘着气。
大黄慢慢转回身，舌头耷拉着，颠颠儿跑到她跟前，硕大的狗脑袋在她肚子上蹭了蹭，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小不点，你身上好香……像山里那种让人不想动弹的味道……」它的声音里透着讨好。
苏圆圆伸手，摸了摸大黄鼻梁上的旧疤。指尖冰凉，狗鼻子热乎乎的。
」大黄，你能驮得动我不？」
大黄看了看她，三岁半，瘦得跟小鸡仔似的，满打满算可能二十来斤。它前腿一弯，趴低了身子。
苏圆圆深吸一口气，攥着大黄脖子上的毛，手脚并用翻了上去。短腿叉开，刚好卡在大黄宽厚的脊背两侧。
」走！上山！」
大黄站起来的瞬间，苏圆圆差点滑下去，赶紧趴低身子抱住狗脖子。
月光下，一条大黄狗驮着一个瘦小的三岁奶娃子，冲出苏家院门，沿着村后那条冻硬的土路，一路往青峰岭深处窜去。
路过大伯苏建军家门口时，屋里的灯还亮着。王翠花的嚎叫声从里头传出来：」他爹！那条疯狗要咬死我了！那小赔钱货成精了！快叫人——」
苏圆圆没回头，夹紧大黄的肚子。
冷风灌进破棉袄，冻得她浑身发颤，可她咬紧了牙不吭声。三岁半的小身板扛不住这种温度，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大黄跑得飞快，爪子刨开路面的碎冰碴子，不一会儿就窜进了山脚的树林。
林子里黑透了，月光被枝杈切成碎片洒在雪地上。大黄放慢速度，耳朵不停转动，鼻头急促地嗅着空气。
苏圆圆肚子又叫了。
叫得很大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几乎像打雷。
大黄耳朵抖了抖：」小不点饿了？我……我也饿了……」
话没说完，前方灌木丛突然炸开，雪粉飞溅。
一头巨大的野猪从矮树丛里撞了出来。
苏圆圆看清了它的体型——肩高快到她坐在大黄背上的位置，浑身黑灰色的粗硬鬃毛竖着，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旧伤疤，两根獠牙从嘴角往外翻卷，闪着湿润的冷光。
野猪王。
大黄浑身的毛瞬间炸起来，四条腿僵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那头野猪喷了口白气，小眼睛眯着，重重地刨了一下地。
它在打量她们。
苏圆圆感觉到了那股联结感——跟刚才连接大黄时一样，从心口往外延伸，搭到了野猪的意识边缘。
它的情绪传过来：警惕、烦躁、饥饿。
但没有杀意。
苏圆圆慢慢松开大黄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从狗背上滑下来。大黄急得拿嘴拱她腿：」别下去！它能把我俩一鼻子拱飞——」
她没听，两只小短腿踩在雪地上，站都站不太稳，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仰起头，用那个软绵绵的、带着点大舌头的小奶音说：
」猪伯伯，圆圆好饿哦。你知道哪里有吃的不？」
野猪愣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小眼睛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鼻子朝她的方向拱了拱空气，打了个响鼻。
」……小崽子，你能听懂我说话？」
」能呀。」苏圆圆使劲点头。
野猪王沉默了片刻，扭过它那堪比小坦克的身躯，鼻子贴着地面哼哧哼哧地拱了起来。冻土层被它的獠牙和硬鼻盘翻开，没几下，一株手臂粗的根茎被它从土里顶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清苦味。
苏圆圆认得。
人参。看品相得有几十年了。
她蹲下身，小胖手把人参上的泥蹭了蹭，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嘴就啃。
人参汁水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但那股子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把火。三岁半的小身板明显没那么冷了。
她啃了几口，眼睛亮起来，回头冲野猪王竖了个大拇指。
」猪伯伯！你太厉害了！」
野猪王甩了甩耳朵，小眼睛移开，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嘈杂的喊声和火把的光。
」在那边！那条疯狗的脚印往山上去了！」
」快追！小崽子要是让野物吃了，那笔钱就打水漂了！」
王翠花的尖嗓门穿过树林，比寒风还刺耳：」把那个害人精给我抓回来！」
苏圆圆站起身，扭头往山下看。
火把的光在林子边缘晃动，少说十来个人，铁锹、木棒的轮廓在火光里忽闪。
王翠花裹着一条从家里扯来的旧床单当裤子，被她男人苏建军架着胳膊，歪歪扭扭走在最前头。
苏圆圆抿了抿嘴。
她不怕。不是因为三岁小孩无知者无畏，是因为她清楚地感知到——这座山里，不止大黄和野猪王。
在联结范围内，更深处的林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沉稳的、压迫性极强的生命气息，正在朝这边靠近。
它一直在。
从她进山那一刻起，它就醒了。
火把越来越近。村民们看见了雪地上的大黄和苏圆圆，也看见了旁边那头野猪。
」天爷！野猪！野猪——」
人群一阵骚动，但王翠花扯着嗓子喊：」慌什么！十几个大老爷们！把那小赔钱货给我拽回去！」
苏建军举起铁锹，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整座山都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火把的噼啪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所有人的脊梁骨同时窜上一股寒意。
接着——
一声虎啸。
不是电视里那种远远的嘶吼，是近在咫尺、从头顶炸开的、能震得人五脏六腑都位移的声波。
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火把灭了两支。
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从左侧的岩石上跃下，四只碗口大的爪子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雾。
东北虎。
成年雄性。体长将近三米，肩高过人腰，额头上的黑纹天然形成一个」王」字。它落在苏圆圆身前三步远的位置，尾巴慢慢扫过地面，扬起一片雪尘。
然后转过头，面朝村民方向。
张嘴。
露出两根成年男人小臂长的犬齿。
低吼。
不是咆哮。低吼比咆哮更可怕。那声音几乎听不清具体的频率，但在场每个人的膝盖都在同一时间发软。
最前面的王翠花两眼一翻，腿根一热，一股液体顺着床单裹着的大腿淌下来，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颜色。
她吓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