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瘫在雪地里,嘴唇哆嗦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身后十几个村民跟被割了线的木偶似的,腿一软,齐刷刷跪了一地。
铁锹掉了,木棒扔了,苏建军手里那把锄头磕在石头上弹出去老远,他跪得最快,额头砸进雪里就没擡起来过。
「山神爷爷饶命啊!」
「我们不是故意上山的!是她逼的!她逼的!」
有人哭着指王翠花,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火把全灭了,月光底下就剩一片黑压压的后背和磕头的闷响。
那头东北虎没动。
四条腿站得稳稳当当,尾巴慢悠悠扫过雪面,琥珀色的竖瞳扫了一圈底下跪着的人,鼻腔里喷出两道白气。
它的声音传进苏圆圆脑子里,嗓门比大黄还粗,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这群两脚兽吵死了,要不要我把它们赶下山?」
苏圆圆站在它身边,脑袋刚到它前腿关节的位置。
她仰起头看了看老虎那张脸。
王字纹,铜铃大眼,胡须硬得跟钢丝似的。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老虎左边的胡须。
===(~ ̄▽ ̄)~
「大猫!」
奶凶奶凶的嗓门在山林里炸开。
「不许吃垃圾,会闹肚子的!」
整座山安静了。
跪着的村民偷偷擡起眼皮,看见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三岁小丫头片子,正扯着一头成年东北虎的胡须往下薅。
苏建军的脑子嗡嗡响,他活了四十年,打过野猪,套过兔子,见过山里的狼。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哪个人敢薅老虎胡子。
还是个三岁的。
还骂它大猫。
他忽然觉得自己膝盖跪得还不够低。
那头足以生撕黑熊的东北虎被揪着胡须,脑袋歪了歪,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不是低吼。
是呼噜。
跟村头李婶家那只大橘趴在灶台边上烤火时候一模一样的声。
它前腿往前一伸,整个身子慢慢趴下来,硕大的虎脑袋凑过去蹭了蹭苏圆圆的小手,鼻尖湿漉漉的,拱得她手心痒。
「小崽子,你手凉成这样,窝里没火吗?」
苏圆圆心里一酸,没吭声。
她转过头。
月光底下,王翠花裹着那条拖地的旧床单,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嘴唇还在哆嗦,裤裆那一片洇湿的痕迹在雪地上格外清楚。
苏圆圆盯着她。
三岁半的黑眼珠子干干净净的,可那眼神比腊月的山风还冷。
她擡起小胖手,指头点着王翠花的方向,扭头对老虎说。
「大猫,记住她的味道。」
老虎竖起耳朵。
「她要是再敢欺负我,你就去她家茅房堵她。」
(ㅎ.ㅎ)
老虎站起身,朝王翠花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张嘴,呲出两根比成年人小臂还长的獠牙,低低地哈了一口气。
那口热气带着腥膻味飘过去,正好糊在王翠花脸上。
「妈呀!!!」
王翠花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地上弹起来,一只鞋甩飞了都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碴子上往山下狂奔。
苏建军紧跟着爬起来,架着她往前跑,身后十几个村民鬼哭狼嚎滚成一串,活像一群被炮仗炸了窝的耗子。
(≖ᴗ≖ )
王翠花跑出去二十多米,被树根绊了一跤,脸朝下摔进雪坑里,满嘴雪渣子,爬起来也不敢骂了,只剩喘气的份。
她心里翻江倒海,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小畜生不是人。
不是人。
她亲眼看见的,那条疯狗听她的话,那头野猪不攻她,连老虎都趴下给她蹭手。
这要是传出去,全村的人还不得把自己生吞了。
不行,这事不能让人知道,那笔抚恤金也不能让人查出来。
她攥着苏建军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
「他爹,回去把嘴给我缝严实了。」
山上。
苏圆圆看着那帮人消失在林子边缘,长长吐了口气。
三岁半的小身板扛不住连番折腾,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坐。
大黄赶紧窜过来,拿背把她接住了。
「小不点坐稳了,别摔着。」
野猪王也从旁边拱过来,鼻子在她脚边嗅了嗅,哼了一声。
「饿不饿?山那边有片栎子树,下头的蘑菇还没冻透。」
苏圆圆揉了揉肚子,眼睛亮了。
「饿!超级饿!坦克你带路!」
野猪王愣了一下。
「坦克是什么?」
「是你的名字呀!你跑起来跟坦克似的,咣咣咣。」
(ʘᗩʘ')
野猪王沉默了两秒,甩了甩耳朵,没反驳,转身就往林子深处拱。
大猫跟在后头,四只碗口大的爪子踩在雪地上没声,尾巴尖轻轻扫过苏圆圆的后脑勺,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那一夜,苏圆圆在山里吃到了这辈子最野的一顿饭。
坦克拱出来的山药蛋子,架在石头缝里用枯枝烤熟了,外头焦里头面,烫得她直哈气。
两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金雕蹲在枝头,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天,轮流飞出去,一趟叼回来三只冻僵的山鸡,一趟带回来一窝野鸡蛋。
大猫趴在旁边给她挡风,身上的皮毛暖烘烘的,比王翠花家那个破棉被强一百倍。
苏圆圆靠着虎肚子,手里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烤山药,小眼皮越来越沉。
「爸,妈,你们闺女没事了。」
她嘟囔了一句,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头。
苏家沟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一幅能把人吓进棺材的画面。
一条大黄狗迈着方步走在最前头,背上骑着个三岁的小丫头,破棉袄外面裹了一层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草,头顶两只金雕盘旋着,翅膀展开遮了半边天。
后头跟着一头野猪王,步子稳得像压路机。
苏圆圆骑在大黄背上,小短腿晃悠着,左手攥着一把红彤彤的野山楂,右手往嘴里塞了一颗,酸得五官皱到一起。
「嘶,酸死个人。」
村头晒太阳的张大爷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老天爷。」
紧接着是隔壁的孙婶子,端着泔水桶出门,一擡头,泔水洒了自己一鞋。
巷子里探出来七八个脑袋,齐刷刷缩回去了。
院墙后头传来压低了声的议论。
「那是苏建国家的小丫头片子?」「她咋骑着苏家那条疯狗?」「后头那个是野猪吧?天爷,那獠牙比我胳膊粗!」「昨晚上王翠花说的是真的?」「缺了大德了,赶紧关门关门!」
(°ロ°)
苏圆圆充耳不闻,一路大摇大摆到了村东头那排大砖房跟前。
这房子是她爸妈盖的,三间正房带一个大院子,院墙用的青砖,在整个苏家沟独一份。
如今大门口挂着苏建军家的锁。
苏圆圆翻身下狗,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等着。」
她小短腿迈上台阶,小拳头砸门。
「开门!」
里头没声。
砸了三下,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王翠花的傻儿子苏大柱。
二十三岁,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脑子只有七八岁的水平。
他手里攥着一块砖头,藏在门后,眼珠子滴溜溜转。
苏圆圆看见那块砖了。
她笑了。
笑得甜,笑得乖,笑得跟画报上的年画娃娃似的。
然后擡起小手,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脆得很,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嗒的一声。
屋檐下的马蜂窝像被点了引线,黑压压一片中华马蜂倾巢而出,嗡嗡嗡嗡,卷成一股黑色旋风,穿过门缝直扑进去。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
苏大柱扔了砖头满屋蹦,砖头砸到自己脚面上又嚎了一嗓子。
王翠花从里屋冲出来,脸上同时被三只马蜂招呼,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ꐦ°᷄д°᷅)
「老天爷啊!!这是遭了什么报应啊!!!」
一家三口连滚带爬从后门窜出去,苏建军被蛰了满手包,踩着鸡窝翻过后墙,裤子挂在墙头撕了一道口子。
苏圆圆站在院子里,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擡头看着蜂群自动归巢,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村长赵德顺拄着拐棍颤巍巍跑来的时候,苏圆圆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啃山楂。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趴着的大黄狗,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哼唧的野猪王,腿肚子转了两圈筋。
苏圆圆擡起头,眼睛圆溜溜的。
「赵爷爷,我爸妈的房子,我爸妈的钱,我要拿回来。」
赵德顺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里头是房产证和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小,小姑奶奶,东西都在这儿,一分没少。」
苏圆圆接过布包,低头翻了翻,又擡起头。
「少了。我爸的抚恤金是三百二,这里只有一百七。」
赵德顺的脸刷地白了。
苏圆圆歪了歪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赵爷爷,剩下那些,是叫大猫去王翠花家问呢,还是您帮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