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捧着布包,手臂抖了两下,没敢收回去。
「大猫就不用请了,我去找苏建军问,晌午前把剩下的钱送来。」
苏圆圆把布包抱进怀里,黑眼珠盯着他。
「赵爷爷说话要算话,圆圆年纪小,可圆圆会数钱。」
大黄趴在门槛边,擡头露出犬牙。
赵德顺拿拐棍点了点地,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到了院门外差点踩掉鞋。
苏圆圆没追。
大砖房已经拿回来,剩下的钱跑不了。
她把布包塞进破棉袄,推开堂屋门。门板刚动,屋里的酸味和霉味便扑了出来。
地上扔着碎碗和烂菜叶,炕席被烟头烫出几个窟窿。她娘缝的花布褥子不见了,只剩半截棉絮挂在炕沿下。
苏圆圆跨过门槛,小脚踩到一块鸡骨头,身子往旁边歪去。
大黄伸过脑袋,托住她的胳膊。
「小不点别走,这屋里扎脚,我先进去闻闻。」
它钻进堂屋,鼻子贴着地面转了一圈,从桌子底下叼出一只破鞋,又嫌弃地吐回去。
「全是那胖女人的味道,还有傻大个的脚臭味。」
苏圆圆揉揉鼻子,绕到西屋。
墙边摆着粮缸,盖子斜扣在地上。她踮起脚往里看,缸底只剩薄薄一层苞米碴,连一顿饭都煮不出来。
旁边的小缸也空了,缸沿沾着新鲜的糠皮。
地面落着几粒苞米,断断续续通向后门。王翠花搬得急,没来得及扫干净。
苏圆圆捡起一粒,放在指间捻了捻。
粮食刚搬走没多久。
她又进了东屋。
靠墙的缝纫机倒在地上,木架裂开,抽屉被整个拽了下来。黑色机头砸在墙根,轮轴歪到一旁,皮带也断成了两截。
那是赵秀兰出嫁时带来的东西。
原主记忆里,赵秀兰常坐在窗边踩缝纫机。小圆圆趴在桌沿,等娘给她缝带小红花的棉鞋。
如今棉鞋没了,缝纫机也被砸了。
苏圆圆蹲下去,抱起掉在灰里的梭芯。小手在铁壳上擦了几遍,灰没擦净,眼圈却先红了。
「坏蛋,大坏蛋。」
奶音带着鼻音,听着没多少气势。
屋外的坦克听见了,鼻子顶开门板挤进来。门框太窄,它的肚皮卡在中间,前腿刨了两下也没进去。
「谁欺负你了,我去拱她。」
苏圆圆吸了吸鼻子,擡手把梭芯装进口袋。
「坦克先别动,门要塌了。」
野猪王往后退,门框被它带得晃了几下,墙皮扑簌簌往下落。
大黄扭头瞅它。
「你进屋干什么,院子放不下你了?」
坦克喷出一股白气,转身用屁股对着大黄。
两只金雕落在房梁上,爪子碰落几片瓦。它们往屋里看了一眼,又同时把头转开。
「这窝太脏了,山鸡都不住。」
苏圆圆把缝纫机扶正,试着转了转轮子。机头里传出磕碰声,修起来要费一番功夫。
她没有继续碰。
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食。没有吃的,这间大砖房也撑不过几天。
苏圆圆从灶房翻出一把破笤帚。笤帚比她高出半头,她双手抱着杆子,拖了几下,灰全盖在自己鞋面上。
大黄叼住笤帚尖往外扯。
「小不点去坐着,我来扫。」
它不会扫地,叼着笤帚在屋里转了一圈。碎碗片被拖得到处都是,还把一只烂筐套在了头上。
大黄顶着竹筐撞上桌腿,站在原地没敢再动。
苏圆圆捂住嘴,肩膀抖了起来。
「大黄,你变成竹筐狗啦。」
大黄往后退,烂筐卡得更紧。坦克在门外哼哧两声,前蹄刨地,显然乐得不轻。
苏圆圆费力拔下竹筐,拍掉大黄耳朵上的草屑。
「还是圆圆自己干,你去把院里的破木头拖出去。」
大黄叼起木条往外搬,坦克负责拱走压在墙边的石块。两只金雕嫌弃归嫌弃,仍把屋檐下的烂草窝抓去了院外。
苏圆圆扫到东屋墙角时,笤帚碰到一团旧棉花。
棉花动了一下。
她立即停手,蹲下来扒开外面的草叶。里面露出几团灰褐色的小刺球,挤在墙洞旁边,身体不断发抖。
一只大刺猬护在外侧,腹下藏着四只小刺猬。
它们的窝被木板挡住,旁边还泼了半盆凉水。棉花湿透后结成硬块,寒气全堵在墙角。
刺猬妈妈擡起鼻子,尖嘴开合了几下。
「别碰孩子,我们没偷粮食,天亮就走。」
苏圆圆放下笤帚,把手伸到它鼻尖前停住。
「别怕别怕,这是圆圆的家,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刺猬妈妈闻到她的气味,背上的尖刺慢慢落了下去。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圆圆全都能听懂,你们先暖暖,不能再冻着啦。」
苏圆圆去灶房抱来干草,又从自己身上拆下山里裹的那层软草。她把湿棉花挑出去,在墙边铺出新窝,外面围上几块木板。
她没有把刺猬放到灶边,只找来破瓦盆,装了温水放在窝旁。冻久的小家伙经不起热烤,得慢慢缓过来。
四只小刺猬闻到她手上的山楂味,脑袋从母亲肚皮下钻出,一个挨一个往她掌心凑。
最小的那只抱住她的手指,鼻尖动个不停。
「香香的,想吃。」
苏圆圆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山药,掰碎后摆在瓦片上。
「慢慢吃呀,吃完圆圆再给你们找虫虫。」
刺猬一家围住山药,小嘴啃得窸窣作响。
大黄趴在旁边看了片刻,伸出舌头想尝一口。苏圆圆一把抱住它的嘴,推到旁边。
「这是小刺猬的饭饭,大黄不许抢。」
大黄委屈地趴回门边,眼睛仍盯着那块山药。
刺猬妈妈吃了几口,擡起尖脸看向苏圆圆。
「你的粮食被胖女人搬走了,她昨夜来了好几趟。」
苏圆圆手里的碎山药停在半空。
「她把粮食搬去哪里啦?」
「后山有个旧地窖,入口盖着树枝。她还藏了肉和布,身上沾着油味,回来时骂了你一路。」
刺猬妈妈钻出草窝,用鼻子点了点北面的墙。
「从后门出去,沿着石沟走,见到一棵裂了杈的桦树,再往坡下找。」
苏圆圆把最后一块山药放到小刺猬面前,起身拍净膝盖上的灰。
小脸上的红还没褪,眼里已经有了主意。
「偷圆圆的粮食,还想藏起来,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呀。」
屋外,两只金雕张开翅膀,坦克也用獠牙拱起了冻土。
刺猬妈妈缩回草窝,补上了最后一句。
「王翠花昨晚偷偷把粮食转移到了后山的地窖里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