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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重燃高考路_第1章 绿皮车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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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绿皮车重生

剧烈的哐当声砸在耳膜上,混着闷重的汗味、咸菜味与劣质烟草味,呛得林晚星喉咙发紧。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死是什么感觉呢?

就是浑身轻飘飘的,像卸了磨的驴终于趴下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那种累透了之后的酸胀。

她记得自己最后那口气咽得特别费劲,喉咙里呼噜呼噜响,跟拉风箱似的。

三个孩子围在床边,也不知道谁哭谁没哭,她听不太清了,耳朵早就背了。

到最后,她脑子里没想孩子,没想那个死了十几年的酒鬼男人,也没想爹妈和弟弟。

她就想着枕头底下那两本高中数学课本。

纸页磨得起毛边,封皮上的字早模糊了,是她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敢让人看见,自己也没敢正儿八经翻过几回,就那么藏着,跟藏一桩见不得人的心事似的,藏了四十年。

她想,这辈子要是能考一回大学就好了。要是能替自己活一回就好了。

就这么一个念头,断气的时候还堵在胸口,没散。

「晚星?晚星你醒了?」

有人在叫她,声音娇娇柔柔的,听着像是关心,可那点关心的底下藏着东西,像棉絮里头裹了根针。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不是老家那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是一块米黄色的铁皮顶,上头有斑斑点点的锈迹,随着火车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得人造革的座椅套微微晃动,带起一股说不清是机油还是铁锈的气味。

她下意识擡起手。

白的,细的,指节匀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厚茧,没有裂口,没有洗衣裳泡出的皱皮,也没有扎针留下的青紫印子。

这是十八岁的手。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攥得死紧,又猛地松开。

她腾地坐起来,脑袋差点磕在上铺的铁架子上。

车厢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人。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怀里抱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过道那边挤着四五个青年,有男有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灰裤子,胸前别着毛主席徽章。

行李架上被帆布包和网兜塞得满满当当,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铝饭盒、窝窝头、卷成捆的旧衣裳。

有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把脑袋探出窗外,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了回来,骂了声「你不要命了」。

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裹着一股泥土和麦稭混在一起的味儿,热烘烘的,又带了点初秋的凉意。

外头是大片大片的青黄色麦地,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是矮趴趴的土坯房,泥墙上刷着的白灰标语被雨冲得有些模糊,隐约能看见「农业学大寨」几个字。

没有高楼,没有汽车,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

林晚星攥着拳头坐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烫得她从里到外都在发麻。

记忆跟开了闸似的,哗啦啦全涌上来了。

一九七四年,九月八号。

是她坐上这趟绿皮火车,去红星公社插队的日子。

前世的事,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从她脑子里过。

爹爹林大成是钢铁厂的5级钳工,妈妈赵秀兰是家庭主妇,她是家里的老大,下头有个弟弟林卫国,比她小三岁。

她高中刚毕业,成绩在班里排前三。

老师私底下跟她说过,让她别扔下书本,将来说不定有用。

她那时候不懂「将来说不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高中毕业能分配个工作,街道那边本来都已经透了口风,说纺织厂有个名额。

她已经准备好了,回去跟爹妈说打算去纺织厂上班。

谁知刚回家就被通知要收拾东西下乡。

爹妈疼弟弟,打小就是。

弟弟吃细粮她吃粗粮,弟弟穿新衣裳她穿改过的旧衣裳,这些她都不计较,谁让她是姐姐呢?

可这一回,街道通知家里必须出一个人下乡。

爹妈红着眼圈拉着她的手,说卫国年纪小,身子骨弱,经不起乡下的苦,让她去。

她妈抹着眼泪说,你是姐姐,你懂事,你先走这一趟,弟弟留在城里替你想办法,一定会让你早点回城。

她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蹲着。

她哭过,闹过,问她妈凭什么,还说了自己准备去考纺织厂的工作,家里又多了一个能赚钱的人,不好吗?

但是她妈说,你是闺女,迟早要嫁人的,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卫国是儿子,林家就这一根苗,不如你去下乡,你弟弟替你去考。

林卫国去考?他拿什么考,凭他初中毕业考不上高中的成绩?还是他游手好闲的本事?

她那时候才十八,什么都不懂,被爹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着,心里头又软又苦,咬咬牙就应了。

可真到了火车站,看着那绿皮火车冒著白烟停在站台上,她一下子就悔了,哭得撕心裂肺,拽着她妈的袖子不撒手,喊着「我不去,凭什么让我去」。

她弟林卫国站在人群后头,脑袋缩着,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最后还是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把她硬推上车的。

车门关上那一瞬间,她看见她妈转过身去抹眼睛,她爸始终蹲着没站起来,她弟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哭了一路。

摔了搪瓷缸,骂了带队的王干事,把过来劝她的人都推开了。

车厢里的人都拿眼斜她,有几个还交头接耳地嘀咕,说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娇气成这样,到了生产队可怎么得了。

后来到了知青点,她这个「娇气」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苏晓雅假惺惺地对她好,转头就把她的牢骚话传遍了全队,添油加醋的,说她瞧不起贫下中农,说她在背后骂生产队长是个土包子。

再后来,一九七七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了。

整个知青点都炸了,所有人都在偷偷复习。

她等那张准考证等得眼睛都绿了,可苏晓雅把她那份藏了起来,对她说大家都还没拿到呢,别急再等等。

等她从别人嘴里打听到消息的时候,考试早就开始了。

就差那么一步。

她的人生,就差了那么一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离开那个地方。

嫁人,生娃,种地,洗衣裳做饭,一年又一年,熬到头发白了,腰弯了,手糙了,最后死在一间土坯房里,到死都没再翻过一页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