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一块手帕递到她眼前，洗得发白，边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林晚星的思绪被拽回来，慢慢擡起眼。
苏晓雅坐在她对面，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发梢别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卡子，刘海剪得齐齐的，衬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看起来比林晚星还要难过三分。
林晚星看着这张脸，胸口翻涌的情绪像是滚开的水被猛地盖上了盖子，闷住，压住，一点一点沉下去。
就是这张脸！
作为她最好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前世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把她往坑里推，抢她的工分，毁她的名声，断她的前程，后来嫁了大队支书的儿子，还专程抱着孩子来她面前坐了一下午，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晚星啊，你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是我命好。」
林晚星伸出手，接过那块手帕。
她没有碰到苏晓雅的手，只是轻轻捏住了手帕的一个角。
「谢谢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但语气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没事。」
苏晓雅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她印象里的林晚星不是这样的。
上火车之前她就观察过了，这姑娘就是只纸糊的灯笼，看着精致，一戳就破。
刚才哭昏过去之前还喊着要找她妈，怎么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看得她后脊梁有点发凉。
苏晓雅很快把那一丝不自在压了下去，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别硬撑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叔叔阿姨也是没办法，毕竟卫国弟弟还小，总不能让他去遭这个罪。你当姐姐的，多担待些也是应当的。」
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个座位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蓝布褂的男知青转过头来看了林晚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话说得真是好。
明面上是安慰，暗地里把底全兜出来了——替弟弟下乡，被爹妈推出来的赔钱货。
这话传出去，到了知青点，她就是最软的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前世的林晚星听了这话，当场就哭崩了，把爹妈偏心的事儿全倒了出来，苏晓雅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劝，转头就把这些话当笑话讲给了半个知青点的人听。
可现在的林晚星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林晚星了。
她活了五十八年，苦吃过，罪受过，什么人没见过？
苏晓雅这点道行，在她眼里跟明镜似的。
苏晓雅，上辈子是我眼瞎，没认出来你这朵白莲花，这辈子我连上辈子的一起还给你！
她擡眸看了苏晓雅一眼，嘴角扯了扯，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都是革命青年，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是光荣的事，有什么委屈的？我自愿来的。」
话说得不轻不重，落在周围人耳朵里却清清楚楚。
那个正准备收回目光的男知青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意外。
苏晓雅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你，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林晚星没再理她，转开脸，目光落在车窗上。
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头的田野模模糊糊的，跟蒙了一层旧纱布似的。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八岁的脸，皮肤白净，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出皱纹，眼睛虽然哭肿了，但底下的光还在。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上天让她重活一回，她要是还跟前世一样窝囊，那就白活了。
过道那边传来脚步声，带队的王干事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他穿一身灰布中山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袖章上印着「带队干部」几个黄字，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一斤苦瓜似的。
他最头疼的就是林晚星。
出发前在家属院闹得最凶的是她，上车后哭着喊着要跳车的也是她，摔东西骂人的也是她，影响极坏。
眼看快到站了，他寻思着得过来敲打敲打，免得这姑娘下车前再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结果他还没开口，林晚星先站了起来。
她站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王干事，之前在家我闹脾气，给您和同志们添麻烦了，是我不懂事。接下来到了生产队，我一定服从安排，好好劳动，绝不拖集体后腿。」
王干事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批评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晚星两眼，这姑娘眼眶还肿着，鼻头也红红的，可眼神清亮，腰杆挺得直，跟之前那个撒泼打滚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心里嘀咕了一声，这睡一觉还真能睡清醒了？
顿了顿，他脸上的表情缓了下来，点了点头：「知道错了就好。你们都是祖国的好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光荣的事。到了生产队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我记住了。」林晚星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座位。
周围几个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知青都收回了目光。
有个梳两条短辫子的姑娘撇了撇嘴，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刚才还寻死觅活的，这会倒装起积极来了。」
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林晚星听见了，没吭声。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她管不着。
她低下头，拉开脚边的帆布包。
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件灰布外套，两条裤子，几双袜子，都是她妈收拾的。
除此之外，只剩下她偷偷塞进最底下的两本高中课本了。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高中数学，上下两册。
这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偷偷留下的，没让家里知道。
她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拿去换酱油钱。
前世她把这两本书压在枕头底下，藏了半辈子，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也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翻两页，翻来翻去也没翻完。
这一回，她要把这两本书翻烂。
三年时间。
从七四年秋天到七七年冬天，三年零两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她把所有的知识从头到尾捋一遍了。
前世她成绩本来就不差，底子还在，捡起来不难。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七四年九月八号，到了红星大队先安顿下来，农闲的时候就看书。
数学得从头过一遍，语文也得准备，政治要背，史地也得看。
没有复习数据不要紧，书本上的东西她记得大半，剩下的慢慢补。
这辈子，谁也别想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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