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吃点东西吧。」
旁边递过来半块玉米面窝头,还带着点温热,窝头底下垫着一小块发黄的纸。
林晚星转过头,看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脸圆圆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利索劲儿,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的,但手里的窝头一直举着没收回去。
陈麦。
林晚星认出了她,心里一暖。
前世她跟陈麦最开始不对付。
陈麦看不惯她哭哭啼啼的娇气模样,她也嫌陈麦说话太冲不会转弯,两个人见面就掐,谁看谁都不顺眼。
可后来知青点闹粮荒,大冬天的,她饿得半夜里肚子咕咕叫,是陈麦翻了个身,把半个红薯塞到她枕头底下,嘴上还硬邦邦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苏晓雅满大队散播她谣言那会儿,也是陈麦当着众人的面站出来替她说话,把苏晓雅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姑娘嘴硬心软,是她那三年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意。
林晚星接过窝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啊。」
「谢啥。」陈麦撇了撇嘴,把目光转向窗外,过了两秒又转回来,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刚才哭成那样,估计也没吃东西。还有半个多钟头就到站了,不垫巴两口,待会儿扛行李腿软,可别指望我给你扛。」
林晚星咬了一口窝头。粗玉米面磨得不细,嚼起来拉嗓子,带着一股子粗粮特有的香味,是实打实的粮食味儿。
她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窝头咽下去,胃里渐渐暖了起来。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陈麦忽然说,歪着头看她,「刚才哭得跟天塌了似的,睡一觉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了。想通了?」
「想通了。」林晚星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又不能真跳车。既来之则安之呗。」
陈麦挑了挑眉毛,像是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行,能想通就好。到了生产队你就知道了,地里头的活虽然苦,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总比在城里看人脸色强。」
这话里有话。
林晚星看了陈麦一眼,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陈麦的事她前世隐约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家里成分不好,爹是右派,她下乡是替自己挣出路来的。
车厢里闹哄哄的。
前头有人在扯着嗓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调子跑到了天边去,旁边的人笑得直拍大腿。
过道那头几个男知青在争论东北到底种麦子还是种水稻,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有个胖乎乎的姑娘抱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茶叶末子,小口小口地嘬着,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还有一个瘦高的男知青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一把口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吹出声来。
一车子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被一列绿皮火车拉着,哐当哐当地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谁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有人害怕,有人兴奋,有人认命,有人还做着回城的美梦。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苦日子,累死人的农活,永远吃不饱的肚子,还有漫长的、看不到头的等待。
但她不怕。
前世她怕了一辈子,慌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这辈子她心里有底,就不怕。
邻座一个大娘探过身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丫头,别哭了,俺们那疙瘩虽说冷点,可人也实诚。往后有啥难处,大伙帮衬着就过去了。」
林晚星冲她笑了笑:「谢谢大娘,我不哭了。」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前方到站红星公社站,请下车的同志收拾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忽然响了,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女播音员的声音被杂音搅得断断续续的,在车厢里来回回荡。
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炸了锅,知青们纷纷站起身,拎行李的、喊人的、挤着往车门走的,乱成一团。
林晚星也站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弯腰去拎地上的行李。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斜对面的角落,苏晓雅正凑到穿蓝布褂的张建军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苏晓雅的嘴角微微勾着,带着点藏不住的算计笑意。
林晚星拎行李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火车的哐当声渐渐慢了下来,站台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窗外。
她知道,这趟绿皮车的终点到了,可她在红星大队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苏晓雅这眼神,显然是准备给她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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