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停稳,车门刚一拉开,灼人的热浪就裹着黄土味涌了进来。
林晚星跟着人流挤下站台,鞋底踩在碎石铺成的站台上,硌得脚底发疼。
站台不大,灰瓦顶棚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墙上刷着的白漆标语已经褪了色,到处都是扛着行李的知青,吵吵嚷嚷的。
各公社接人的干部举着木牌子,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乡音混着人声,闹得人耳根发涨。
她攥紧肩上的帆布包带,指尖抵着包里硬邦邦的课本,心里稳得很。
前世下车时她只顾着哭,连路都没看清,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去的生产队。
这一次,她要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站台后头是一排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有人边走赶路边啃烤苞米,香味飘过来,惹得刚下车的知青们直咽口水。
「晚星,你等等我呀,行李这么重,我帮你拿吧。」苏晓雅小跑着跟上来,伸手就要接她手里的网兜,动作看着热切,指尖却故意往她手腕上一撞,摆明了想让她拿不稳东西出丑。
林晚星侧身躲开,力道不大,却刚好让苏晓雅扑了个空。
「不用了,我自己拿得动。」
苏晓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柔柔弱弱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同队知青听见:「我就是怕你累着,毕竟在家的时候你连水壶都没提过,哪受得了这个苦……」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往林晚星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了然的轻视。
出发前站台那场哭闹不少人有印象,这会儿听苏晓雅这么说,更觉得这京城来的大小姐娇气得很,到了农村肯定要拖后腿。
林晚星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声音清晰平稳:「都是来下乡锻炼的,没有谁娇贵不娇贵的,别人能扛的,我也能扛。倒是你,身子看着弱,还是顾好自己的东西吧。」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火气,反倒把苏晓雅衬得像故意找事。
旁边的陈麦嗤笑一声,扛着自己的行李大步超过她们,没给苏晓雅半分面子。
这次下来的知青有七个人,女知青五个,男知青两个。
红星大队来接人的是副队长周大壮,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嗓门洪亮得能盖过人声:「都把行李放驴车上,人跟着走!二十里地,太阳落山前得赶到队里!」
张建军立刻凑上去递了根烟,点头哈腰地跟周大壮搭话,眼神时不时往林晚星这边瞟,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苏晓雅站在一旁,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点算计的笑。
林晚星看在眼里,没往心里去。
前世这两个人就凑在一起,一个图好处,一个图出气,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点小打小闹,比起后来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满脚尘土,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疼。
路两边是刚收了一半的苞米地,苞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哗啦啦响。
远处白桦林白花花一片,树梢已经开始泛金。
走了半个多小时,就有女知青撑不住了,喘着气问还有多远。
苏晓雅也扶着腰脸色发白,时不时抹眼泪,惹得周大壮频频回头,让大家放慢脚步。
只有林晚星始终安静地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虽虚,却半句抱怨都没有。
周大壮看了两眼,心里暗自点头。
之前听说这批知青里有个闹着不肯来的娇小姐,现在看着,倒不像传言里那样。
半路上,赵大柱赶的驴车忽然停了。
那头灰驴脾气上来了,四条腿扎在地上死活不走,赵大柱骂骂咧咧地拽缰绳:「你个犟驴,又犯什么毛病!」
林晚星走过去,帮着在车后推了一把,驴耳朵抖了抖,这才不情不愿地迈了步子。
赵大柱乐了:「嘿,这驴认人,它不待见偷懒的。」
说着上下打量了林晚星一眼,「你这丫头行,驴都认你。」
走了快两个钟头,终于远远看见了红星大队的轮廓。
连片的土坯房,村口立着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树底下坐着纳鞋底的大娘,看见他们过来,都纷纷探头张望。
大队部就在村口旁边,是个围起来的土院子,刘支书早就等着了。
他五十来岁,面相周正,说话不紧不慢,先欢迎了知青们,又讲了队里的规矩:统一住知青点,吃集体大食堂,按工分分粮,男女工分等级不同,多劳多得。
「到了咱们队,就都是红星大队的一份子。好好劳动,团结同志。咱们队不亏待老实人,也容不下偷奸耍滑的。」刘支书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晚星身上顿了半秒,又移开了。
林晚星站得笔直,把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前世她根本没心思听这些,满脑子都是怎么回家,连工分怎么算都没搞清楚,第一个月就被人扣了不少工分,连口粮都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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