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主任刘翠兰带着他们去知青点。
两排土坯房，男生住东头，女生住西头，中间是堂屋。
两头房里搭着大通铺，铺着干草和苇席，挤挤能睡八个人。
窗户是双层的，窗台上晒着红辣椒和干豆角。
西屋里已经有三个老知青住着，剩下的就是空着的铺位。
苏晓雅动作最快，一进门就抢了最里面靠窗的好位置，又拉着相熟的女知青占了旁边的铺位，只剩下最靠门口的三个铺位。
「晚星，我特意给你留了靠门的，通风好，不闷。」苏晓雅笑着说，语气里藏着得逞的意味。
九月天倒是不冷，可门口漏风，冬天能冻得人睡不着，而且人来人往，一点隐私都没有。
前世她就是被安排在这个位置，寒冬腊月冻得夜夜缩成一团，晚上想看书根本不敢点灯，生怕被人撞见。
林晚星没接她的话，径直对正在搬行李的吴小燕说：「你睡里面吧，门口风大，你身子弱。」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不怕风，住门口就行。」
吴小燕愣了愣，擡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感激，又有点不知所措。
苏晓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林晚星居然不搭理她。
刚想开口，就见陈麦把行李往林晚星旁边的铺位一扔，挑眉道：「门口挺好，进出方便，我也住这儿。」
最后的铺位顺序从门口往里是：林晚星、陈麦、吴小燕、三个老知青、李红娟、苏晓雅。一句话堵得苏晓雅没了话说，只能咬了咬唇，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安顿好住处就到了晚饭时间。
大食堂里土灶上架着大铁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大碴子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婶围着补丁摞补丁的围裙，正拿大铁勺搅着锅，看见新知青进来，扯着嗓子喊：「都进来吧，俺们这疙瘩没啥好吃的，就是管饱！」
晚饭是一桶大碴子粥、一筐苞米面窝头、一小盆咸萝卜条。
新来的知青看着粗糙的窝头，皱着眉咽不下去。
苏晓雅更是只咬了一口就放下，拿着手帕擦嘴，小声说喇嗓子咽不下。
林晚星拿起窝头，就着稀粥慢慢吃着。
粗粮磨得不够细，拉得嗓子发疼，可她知道，这已经是队里给新知青的优待了，等到农闲粮紧的时候，连这么实在的窝头都吃不上。
前世她也吃不惯，头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瘦得脱了形，干活更没力气，陷入了恶性循环。
她安安静静吃完一个窝头，喝了两碗稀粥，把掉在炕席上的渣渣都拈起来吃了。
胃里暖烘烘的，收拾好碗筷正准备走，帮厨马小娟端着一盆咸菜从后厨出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林晚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谢谢姐！」马小娟冲她咧嘴一笑，两颗虎牙露出来，圆脸上沾着灶灰。
周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一把塞进林晚星手里：「看你瘦的，补补。」
林晚星刚要推辞，周婶已经转身去搅锅了，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星把鸡蛋揣进口袋，回了宿舍。
一个给了新来知青中年纪最小还在抹眼泪的吴小燕，另一个跟陈麦分着吃了。
陈麦说：「你不自己吃？」
林晚星：「我饱了，吃不完。」
陈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距离感少了几分。
知青们都到齐了，在堂屋或坐或站。
老知青赵元元拍拍手，说：「欢迎你们的加入，我是女知青的负责人赵元元，男知青那边是王力负责，现在知青点一共十五个人。男知青七个，女知青八个。大家相互认识一下，之后也好有个照应。」
新知青刚来就被艰苦的条件打击到了，一时没有人说话。
王力率先打破沉默：「大家第一天来，总要适应一下，但是明天上工千万不要迟到，不然给队里的影响不好，也会影响你们之后的生活。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了，先回去洗洗睡吧。」说完就走了。
林晚星等宿舍里的人都洗漱完，才往厕所走去。
刚蹲下就听到墙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苏晓雅和张建军。
「周副队那边我都说好了，明天分活，给她安排西坡那片地的锄草活。那片地草最密，太阳又晒，我看她能不能撑得住。」张建军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苏晓雅的声音软乎乎的，却裹着恶意：「还是你有办法，就让她好好出出丑，看她还装不装清高。等她哭着喊着干不动，看队里谁还看得起她。」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摩挲一下手指，眼神沉了下来。
西坡的地，她当然记得。
那片地不仅杂草密，还挨着山坡，地陡难走，是队里公认最累的活，连壮实的男社员都不愿意去。
苏晓雅这是一上来，就给她准备了份「大礼」。
回到宿舍，吹灭了唯一的煤油灯，屋里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众人累了一天，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人小声说着梦话。
林晚星躺在铺位上，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悄悄从行李最底层，摸出那两本旧课本。
手压在封面上，纸页有点潮，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她把课本塞到枕头底下，躺回铺位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半分慌乱。
哭？她早就不会了。
明天的西坡地，到底是谁出丑，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