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害臊的搓了搓双手，褐色的斑点缀在干瘪的皮肤上，就跟他现在的心眼子一样密集。
低着头，不敢看王素梅，但王素梅不说话，他只能继续照着李才勇的主意说。
「说起来，也是咱们两个差了点儿缘分，没能有个亲生的孩子。
但凡你给我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们两个老了，也不至于被张翠翠一个外人赶出家门。」
张翠翠不把王素梅放在眼里，就是觉得王素梅不过是个继婆婆，她和李才勇没有义务经管一个外人的养老。
从前，老两口私底下没少揪着这点儿说张翠翠的小话。
但也只敢说说，私下里发发牢骚。
「唉。」李爱华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也是怪我没本事，那个时候交不起超生的罚款。
万幸，你还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临老了，靠他，一准儿靠得住。」
他屁股一挪，越过地上的橘子皮，从凳子换到了床沿，粗糙的大手拉起王素梅枯瘦如柴的手腕儿，亲昵之意明显。
「这几年，你虽然嘴上提家乐他们的时候少了，但我知道，你想家乐，想大孙子，盼着他亲口喊你一声奶奶呢。
如今机会正好，你直接去家乐那儿住上一段时间，一家子骨肉团聚。诶~这心情一好，你这病说不准过两天，就好了！」
李爱华说着说着，这谎话愈发顺溜，他自己都开始信了。
王素梅却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如果不是她刚刚实在口渴，起床去窗边儿倒水喝，她也不会听到李家父子在门口说的那番话。
她知道自己如今得了病，不讨喜。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这父子俩就盘算着要将她赶出去了。
可真是丧良心。
她在李家当牛做马，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儿。
带大了李爱华的一儿两女，送走了李爱华难缠的老母亲，又为李才勇张罗买房娶妻，还带大了李家的大孙子大孙女。
如今看她老了病了，彻底没用了，哦，就嫌弃她是个累赘，要赶她走了？
是，她没有生李才勇。
但她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人带大了，这难道就没有半点恩情？
哦，你说后妈就不是妈？！
李爱华现在一句话就要将她推给家乐，说得倒是轻巧。
可她这辈子都没养过那孩子，更没给那孩子娶妻带娃，人家凭啥要负责她的养老？
王素梅越想越气，本来气弱的胸膛，却陡然起伏得厉害。
但她一辈子在李爱华面前乖顺惯了，心里纵使怨气滔天，她还是习惯性的顺从李爱华，依赖李爱华。
就连反驳，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爱华，我啥时候说想家乐了？」
自从家乐结婚生孩子，她帮衬不了，李爱华也不赞同她帮衬的时候，她就彻底绝了要让家乐给她养老的心思，只一心扑在李家，越发尽心。
她反手抓紧李爱华的手掌，盯着李爱华的眼神，毫不掩饰内心的祈求：「我跟你才是夫妻，这辈子我就是死，也是要死在你身边的。」
「家乐虽是我儿子，但我一没有养过他，二没有给他娶媳妇，三没有伺候他媳妇儿月子，四没有给他带过一天娃。
现在，我哪里还有脸去找他，要求他给我养老治病？」
李爱华还能听不出王素梅的言外之意？
往常，王素梅是不会跟他说这种话里藏话的。
李爱华越想脸色越像猪肝儿色。
可现在不是跟王素梅翻脸的时候。
他腾的从床沿站了起来，佝偻着身子，背着左手在屋里来回打转儿，顺了一阵气，这脸色才换了一副模样，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怒其不争的味道。
「素梅呀素梅，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是家乐的亲妈，这恩情还不够？
我跟你说，就凭着你生了他，给了他一条命，他王家乐这辈子走到哪里，他都是欠你的。」
「退一万步讲，你说你没替家乐带孩子，那我现在同意你去家乐那头给她带孩子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爱华的左手背敲得右手心哐哐响，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直接将王家乐钉在了不得不孝的位置上。
随后，他努力挺了挺再也挺不直的腰杆子，又假模假式的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丢给王素梅，一脸豪气样，
「这次，我给你出路费，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
我就不信王家乐他小子敢不认你这个亲妈。
他要是不认，这不是还有我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帮你找律师，我就不信法律会帮着他不认亲妈。」
王素梅这会儿是有苦说不出，家乐对她这个妈倒是还念两分情，可家乐那媳妇琳琳，却对她这个婆婆敬而远之。
她如今，能靠得上的，还是只有李爱华。
「爱华，你也晓得，从前我一直操持家里，没咋出去上班，就算平常打零工，挣点儿钱，那也是补贴到家里的。
家乐结婚生小孩儿，我没出什么钱，也没出什么力，琳琳一直对我有意见，说我不配当家乐的亲妈。
我以前没管他，那往后也不要指望他。
当时，你也是亲耳听到琳琳说的。你还给我保证，说这样的儿媳妇指望不上，咱们还是要靠才勇两口子的。
我都是信了你的，才会疏远家乐和琳琳。现在我得了病，我哪好意思再凑上去。」
其实，在她查出得病的时候，她就偷偷跟家乐说了的。
家乐转了五千块钱，只叫她好生养病，至于接她过去照顾的话，那是提都没提的。
转头，他媳妇就晓得了这事儿。
一个电话打过来，将她骂得狗血淋头，还威胁她，她要是再联系家乐，他们两口子就离婚。
王素梅哪里敢，当即就将那五千块原封不动的转了回去。
李爱华有些烦躁，他就知道王素梅一根筋，不好说动。
平常，王素梅向着他们老李家，疏远王家乐，他乐见其成。
可现在，他要撵了王素梅这个包袱，这一根筋就讨嫌了。
可这是他儿子儿媳交给他的任务，还关乎未来大孙子娶媳妇的彩礼，王素梅必须解决。
「呸呸呸，素梅你说什么傻话。我都说了，你那病算不得大毛病，就是那医生说得吓人。
你记不记得，我有个侄外甥是当医生的。
我喊小勇把你的那些检查单子全发了过去，他看了之后，说那都是医生故意说得吓人，就为了免责的。」
「咱们两个都不年轻了，身上有点儿毛病，再正常不过。
但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你可别听那医生说什么就信什么，他那纯粹是为了过度医疗，多赚钱。」